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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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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邱原本来想说出去费那钱干什么,做的还不一定比他好吃,但他一看见许饴棠的脸,加上脸上现在还带了点别别扭扭的意思,邱原脑筋一转,话到嘴边打了个弯:“好啊,吃什么?海参还是鲍鱼?”
孩子刚赚了钱,要照顾一下人家的心情嘛,不能泼冷水。
邱原自觉和蔼体贴得不得了。
至于海参鲍鱼,却仅仅是嘴上嗨一嗨,逗逗人就行了,要是许饴棠真的大出血请他去什么五星级饭店,他第一个就要跳着脚不同意。
辛苦赚的钱怎么能拿去败家呢,许饴棠自己败自己的也不行!
还好许饴棠还有分寸,带邱原一路不疾不徐地到了一家烧烤摊。
这家烧烤摊简单地以老板姓氏冠名,字体奇大的招牌闪着那种很土俗的五颜六色的灯,正经屋内的店面不大,门外却搭了好大两个蓝色棚子,矮桌矮凳摆齐了,环境也还过得去,至少没有满地白纸团和烧烤签。
这时刚过六点,人还不多,两人选了个靠外的一角坐下。
桌上有菜单,头顶一个小吊灯,光线不算昏暗,和外面将暗未暗的傍晚天色映在一处,反而有种人间烟火的温暖气。
许饴棠让邱原先看,邱原也不推辞,拿过来看完了正面又翻背面,片刻后便压在桌上滑给许饴棠,等许饴棠换了一面,才高声招来一位小哥。
“两串火腿肠,四串烤鱿鱼,一份烤茄子,五串羊肉串,多点辣椒。”邱原一溜不松气地背完,问许饴棠,“你呢。”
许饴棠加了几串孜然口味的羊肉串,两串蜂蜜鸡翅等一些清淡的肉类,另外给自己单要了一份奶香小馒头——听到这儿邱原没忍住一笑,被许饴棠并不凶地瞪了一眼。
负责点菜的小哥口齿伶俐地报了一遍菜名,要走时邱原忽然又把人叫住:“再加两瓶啤酒,冰的——你喝酒吗?”他想起许饴棠也没点饮料,总不会是打算整顿饭都喝店里免费续杯的“白开水”茶吧?
“喝过。”许饴棠先点了点头,似乎停了停,而后转向还等着的小哥,“再加一瓶,也要冰的。”
点菜小哥这才走了。
没了外人,邱原这才随意的把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拖着一边下颌骨,好奇道:“几岁学的喝酒?酒量好吗?”
邱原上上下下打量许饴棠,一点不掩饰自己极具目的性的目光。他猜,许饴棠这么混,肯定是成年之前就会喝酒了,说不定还跟他那些“道上”的朋友一起混过不少酒吧和夜店,酒量也应该不错,但估计不会千杯不醉。
“我……十六岁就会了。”许饴棠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似乎对邱原讲自己未成年时就已经有多么不守规矩、多么“大逆不道”,是件有些羞耻的事,别人来说还好,自己说总听着奇怪。所以他没细讲是怎么学会的、是否由前辈领着“入门”,只继续道:“我酒量还行。”又像是想要挽回形象似的,有些严肃地补了一句,“但我不喜欢喝酒,很少喝。”
许饴棠在讲话时不自觉已经把背挺直了,双手没上桌,各自抓在膝盖处,使手臂前倾成了一条直线。
像一个乖巧的小学生,很认真地在跟老师自证清白,小大人一样装着冷静地说“虽然我看得懂电视,但其实我很少看,不是坏孩子”——不要对我失望。
邱原不知道许饴棠话的真假,但他一见许饴棠的样子便心软了,还有些好笑:“别那么紧张啊,我就问问。你那么早接触到这玩意儿,都没爱不释手,不是挺好的吗,心志坚定——不像你邱哥,隔三差五就想来一口。”
邱原不酗酒,也不嗜爱,但可能是年纪长了,没有很多酸甜苦辣可供回忆的经历,心里偶尔会觉得空,便想有个东西来填一填,酒就是那个好东西,多喝点倒头就能睡,什么都记不起,一身轻松。
所以邱原是在家里备了一些啤酒的,啤酒便宜,二等品的话,和熟人老板拿进货价,八十五就十二瓶,够他喝两三个月。
许饴棠来之前那个晚上,他刚好喝完存货的最后一瓶,晚上要睡着前迷迷瞪瞪还在想,第二天得去补点。
但第二天晚上,许饴棠来了,之后,他也没再忙着去补货了。
记起了几回,但过一会儿,又觉得好像暂时可以不需要,便一搁再搁,到今天也没补。
今晚这两瓶酒,是许饴棠出现之后,他第一次再尝到酒味,却不是为了聊解寂寞夜,而是因为和许饴棠一起撸串,兴致来了,高兴。
小哥先拿了啤酒和一盘赠送的花生米来,邱原用开瓶器把啤酒盖一掀,给许饴棠一瓶,自己再开一瓶,放在鼻子下面一闻,竟然有种久别重逢的陌生感。
不能空腹喝酒,容易醉,所以邱原先吃了几颗花生,才豪爽地对准瓶口,仰起头灌一大口,末了还道:“——舒服!”
许饴棠自己是不会那样猛灌的,便有点被邱原这种颇有“江湖气”的喝酒方式惊到:“邱哥……”他叫了一声,不过邱原似乎没注意到。
许饴棠便闭了嘴,心里暗自诧异着。
他没想到邱原会是这样喝酒的。
但他又一想,邱原为人开朗大方,不拘小节,整个人都有一种阳光的气息,好像也就该是这么干脆利落的方式,爽性,快意。
许饴棠则更倾向于像品尝红酒那样的浅啜,虽然也被人嘲笑过娘气、不汉子,但许饴棠自觉这样不但优雅,而且对身体好,所以一直不改,并且觉得那些大口吞酒时不时还漏一腮帮子的大腹便便的人很粗鲁,有点不屑与之为伍。
但邱原喝酒时没有漏,也不大腹便便,瘦得正好的脸部线条、和一看就很有力的手臂和腹部肌肉,以及最后眯着眼很酣畅似的一笑,更是点睛之笔——
让许饴棠有点移不开眼,喉咙也上下一动。
原来不但衣服挑人,喝酒也要看人。
许饴棠开始有些喜欢这样的喝酒姿态了。他用不着模仿,只是想多看邱原来几回。
可喝多了又会醉……许饴棠不清楚邱原的酒量,也不知道他喝多少不会伤身,一时有些摇摆不定,要不要劝邱哥喝慢点呢?
许饴棠还是第一次劝人少喝酒,很是生疏,想再叫一声邱哥,结果刚喊出“邱”字第一个声母,就见邱原举起啤酒又灌了一口。
这次许饴棠不小心看见了邱原被酒水润亮了一层的嘴唇,因为光的反射,看起来有点微红,不是邋遢油腻那种,而是……清清亮亮……软得似乎很好咬一口的样子。
比邱原的笑更诱人。
以前他怎么没看出来呢,许饴棠悄悄想。
他还是别扫兴了——许饴棠给自己的私心找来一点理由——他请邱哥吃饭,邱哥喝酒也是高兴,他不能劝,不然显得他请客的诚意不够,多小气似的。
这些话在心里多滚几遍,滚出一道深深的印子,做到倒背如流、心宽似海之后,许饴棠才终于敢笑起来,拿起自己的啤酒和邱原的瓶颈碰出一声清响,说:“邱哥,我敬你啊。”
敬酒向来是饭桌上的一种客套,关系好的人一起吃个饭大多都没有这个环节,因为都熟啊,敬来敬去又假又麻烦,活生生把亲近变成生疏客气。
许饴棠可能是随口一说,但邱原很懂这些世故道理,一听就不高兴了,而且不高兴得格外外露:“敬什么敬!我不用你敬!”
邱原没醉,所以这谈不上责备的一句并不大声,尤其在烧烤摊这种嘈杂的环境下,大风扇呜啦啦吹走了一半,剩下一半连隔壁桌都要留心听才能听清。
但他摆手的动作很不耐似的,眉头皱到一起,也是真的不乐意许饴棠这么说。
敬酒?为什么要敬酒?
他和许饴棠怎么能是要敬酒的关系呢?
邱原好想问许饴棠,从好久之前,刚知道他偷偷发传单的那个晚上就想问了,但他又忍了好久,忍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全忘干净了。但实际上没有,比如现在,他就又很清楚地记起来了。
他想问,你觉得邱哥是什么样的人?
对你好吗?
很好吗?
好的话,又为什么这么客气呢——这一条可以换一下,毕竟邱原有感觉,许饴棠现在对他、已经比第一面那会儿“不客气”很多了——那为什么有时候还是很客气呢?
这些问题在心里埋了老长时间,邱原自己也挨个反复回答过。
他一遍一遍地想,人和人之间有点距离很正常,有时候连人自己和自己的心都有距离呢,遑论一个人的心和另一个人的心,而且要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毫无保留、没有私人空间,是很不好的想法,会让人觉得压抑、喘不过气的。
嗯,不可取。
可是——
去你的。
邱原不觉得自己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但也绝不多疑善虑,唯独面对许饴棠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多敏感有多敏感。
许饴棠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他都忍不住要事后想一想。
而只要一想到一丁点儿可疑之处,邱原便觉得心口不踏实、不舒坦。
好像有什么悬在半空,摇摇欲坠,却怎么都落不到底。
他希望能落下来,好叫他牢牢捧在手心里,同时又害怕,不知道会落下来个什么——会是脆甜多汁的红苹果吗,还是咬一口就堕落的毒苹果呢。
——“你们的烤鱿鱼,还有奶香馒头。”
这时刚巧有人上菜,辛辣和清甜的味道一齐打断了邱原的思绪,他赶紧说:“菜来了,吃菜。”
邱原自己都乱着,也就没心思吹鱿鱼味去逗许饴棠,知道许饴棠不爱吃,便下意识地把摆了四串鱿鱼的不锈钢小盘往自己这边多挪了一点。
许饴棠倒是没挪动盘子。他本来就不太会说话,跟邱原一起呆了这么一段时间也没能进步一个台阶,刚才被邱原皱着眉一喊,又以为自己傻说错了话,便不敢再乱开话题,很听话似地用手拿一个小馒头,蘸了炼乳酱安静地吃。
消灭完两串鱿鱼,邱原又喝一口啤酒,像用来壮胆一样,才又笑嘻嘻地说:“这家店味道不错啊,你来过?”
虽然这里离邱原家只隔了三条街,但邱原这两年人越发懒,能在家里解决就不想出门,一个人吃点速冻饺子下点面条就能养活,想打牙祭时,要么点外卖要么就在楼下两百米之内找,所以还真没来过这一片,不知道有这么一家手艺不错的摊子。
但许饴棠前后也才来了一个月左右,也没见他避着自己出门瞎晃悠,又是怎么知道的。
谁料许饴棠摸出了手机,点开一个app给邱原看,说:“没有,我也第一次来,看网上说好吃。”价格也合适。
许饴棠知道,如果请贵一点的,邱原肯定不跟他来,所以挑挑拣拣好久,才找到这么一家口味合适、又物美价廉的地方。
他也想过,如果没有网友评论的那么好吃呢……
那就等他再找个工作,再多攒攒钱,过段时间再请一顿。
他手机备忘录里还躺了好几个备选,以后可以挨个试过去。
“哟,还是有备而来啊。”
邱原只扫了一眼那屏幕就移开了视线,而后笑着看许饴棠,笑得许饴棠有点脸热,垂眼又拿了个白白小小的馒头,包进嘴才模糊地嗯了一声。
他原本是打算周日上午再和邱原说,要背过身深吸几口气、再语气自然随意地邀请邱原,就像要邀请邱原去赴一场华贵繁丽的晚宴那么郑重。
不料人算不如天算,今天老板便辞退了他,准他做完今天,又放他提早下班,回家赶巧碰见李大爷来卖废品,为了给邱哥多赚点钱,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幸好没出错。
但那大爷太健谈,他都接不上茬。
许饴棠想到下午那时候,李大爷说看他眼生,长得又小,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和邱原的关系,怕大爷闲得没事一再追问,只能由着被误会。
想想也是挺憋屈。
尤其邱原后来跟李大爷说的那些话,不是就等于变相承认他是“弟弟”了吗?
许饴棠费了点力把嘴里一坨面团咽下肚,没忍住,抓起啤酒瓶,也像邱原那样,不管不顾地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积在胃里,一开始有些刺激,似乎产生了一种能提神醒脑的错觉,但不到片刻,凉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灼热刮过胃壁,烧得人脑袋有一瞬的混沌,无分大小对错,什么都要翻涌而出。
“邱哥,我——”
许饴棠刚开了个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这一声,后面又会不会语出惊人,但上菜打断了他:“……你们的菜齐了!”
不大的塑料桌一下被铺满了,烧烤味道重,肆意冲着鼻腔,许饴棠好像一下又清醒过来,不明白自己上一秒究竟要干什么,愣了一秒便装作无事地拿起一串鸡翅吃。
但他躲不过邱原的询问:“——你刚才要说什么?”他把烤茄子表面的葱花拨到一边,露出下面松软的绿色内瓤,想起许饴棠刚才似乎还有话没说完。
“……没什么。”许饴棠编了一个听起来没那么像谎的谎,“我就是想说……我饿了,想去催一下。”最后他扬了扬嘴角,增加一点可信度。
“哦。”邱原不疑有他,“饿了就快吃,不够再加。”
许饴棠点头,而且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张嘴便啃下一整块鸡翅。
之后的一切仿佛都回归正常,边吃边聊,气氛很好,没有机会胡思乱想。
两人聊明天想吃什么菜,聊许饴棠接下来想做什么,又聊邱原要紧跟新一代的步伐,多使用手机软件,时不时还碰个杯。但当邱原怂恿许饴棠再喝一瓶时,许饴棠誓死不从。
他说:“我不想长啤酒肚。”
邱原:“……”
他默默收回了想招小哥来再上两瓶酒的手。
又想起至今还没补进家门的那些啤酒……
还是不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