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橘子茉莉

21、第 21 章

　　21.

　　邱原没有急着回答，或者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想要否定或承认，而是做比较——真是疯了。

　　他觉得这一刻许饴棠盯着他的目光，可比盯着电影时认真得多了。
　　眼睛里只有他。

　　邱原就这么看着，活像着迷到丢了魂，胸腔里沸动难安的一系列不知名的情绪也神奇地被安抚，一一偃旗息鼓。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磕巴地说“没有”。

　　“哥你说实话，我不往外传。”许饴棠挑眉笑起来。

　　表情看着太欠揍，像是为了作弄他哥而故意模仿。可在没人看见的另一边身侧，许饴棠手握成拳状放在沙发上，食指正不安分地轻轻来回抠动。

　　想到邱原的年龄，许饴棠感觉胸腔内一阵烦躁。
　　他不相信邱原没谈过，但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对肯定的回答保持镇静。
　　虽然他现在已经有些不镇静了。

　　邱原很不理解，为什么和许饴棠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总是这么容易挖坑埋自己呢！

　　“我说的也是实话好吧！”他反驳，比许饴棠说的那句还要急，看着似乎也比许饴棠更冤枉一点。

　　许饴棠没有立即作声，邱原以为许饴棠没话了，于是又催他去看电影，但他没有考虑到，年轻人和年长的人想法总是会有不一样的，刚才邱原自己接不下去话，不代表许饴棠也会就此打住。

　　许饴棠其实不太会处理人际世故，但他好像又有一点天赋，尤其是来到这里之后，面对邱原时，他总能无师自通地在合适的时机，适度地得寸进尺，而又不被邱原厌烦。
　　他停顿着想了一段时间，才问：“那邱哥，你喜欢哪种——”他在这里又小小地停了一下，“女生啊？”

　　许饴棠问得很轻，有点欢快的好奇，除了那点意义不明的细小停顿，一切都很流畅自然。
　　许饴棠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努力了，嘴巴却还要像随着本能一般地反抗、不听话，让他没能将心情伪装到极致。

　　但邱原没有功夫去分辨许饴棠话里隐藏的东西，他自己先慌了。

　　“……啊？哪种……”邱原这时候的表情和在高中时期被教导主任当场抓到早恋差不多，尽管他现在早已不是高中的年纪，也不曾和人早恋过，“就那样呗……好看，温柔，长发飘飘的……”
　　他说的是很早以前，当他还在乡下读书时，和别的男生一起幻想的梦中女友的样子。后来知道这样的女生少，也多半不会给他遇上，所以现在，这段描述只被当做青春回忆里的一段笑话。
　　但许饴棠问得太突然了，他暂时想不出别的，就借来救急。

　　许饴棠已经没在笑了。邱原每说一个字，他嘴边刻意弯起的弧度就降下一分，等邱原说完了、能有余力观察许饴棠的脸时，许饴棠的嘴角也彻底平了，抿着成了一条直线。

　　抠沙发的那只手被许饴棠移到了自己大腿的前半部分。轻轻抠抠沙发似乎没办法满足他了。他手不着痕迹地用力，捏得大腿肌肉有些发疼。
　　等到能让他疼得挤出一个浅笑时，才没什么热情地“哦”了一声，对邱原说：“听着挺好”。

　　许饴棠转过身，又接着看电影了。脸色沉静无波。

　　仿佛刚才在这里，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两个人的对话。

　　见许饴棠眼睛又黏上了电视，邱原那点慌乱消失，心里空旷了一小会儿，而后一股急而猛的劲儿窜上来，直直到了喉头。
　　他用膝盖撞了一下许饴棠，不依不饶道：”'哦'什么。不给点意见？”

　　许饴棠眼睫好像闪了一下，又明显地眨了两次，说：”……我没意见。“

　　邱原觉得许饴棠就不能没意见。
　　不能这么云淡风轻，表现得和他没半分钱关系一样。

　　于是他又用膝盖撞了许饴棠几次。同时紧闭着嘴，从鼻腔发出有点重的、像是问句的”嗯“声。
　　他一直撞，平均五秒一次，撞出频率来了，也一直”嗯“，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许饴棠不给反应不罢休似的。

　　不知道多少次后，反正肯定不是因为被撞痛了，许饴棠抬手抵在了邱原正要发起下一波攻击的膝盖上，手掌圈住大半个膝盖，按着揉了揉，终于转过身来正对邱原，说：”行了。“

　　语气听起来比邱原这几分钟内做的事成熟很多。
　　好像他才是那位好哥哥，不得已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安抚闹脾气要糖吃的幼稚弟弟。

　　邱原不觉得自己是弟弟，但现在他就是很无理取闹，无端得觉得许饴棠在应付他，”那你说点什么。“撞不了，他就抖膝盖，摇晃幅度特别大，一看就是故意的，似乎想把许饴棠的手从他膝盖上抖下来。

　　”别抖。“许饴棠就用那只盖着邱原膝盖的手顺势打了一下，直接拍在皮肉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响声不大，许饴棠也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邱原却不抖了。

　　”我说了，有什么好处？“许饴棠当过混混，流氓本性说露就露。

　　邱原目瞪口呆。
　　他不但被打了膝盖，还被威胁？！

　　小兔崽子，敢跟哥要好处，要上房揭瓦啊！

　　邱原狠狠瞪向许饴棠，抱着手臂，一字一句地说：”三盒豆沙包。“三盒你要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以后就再也别想吃了！
　　邱原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大方，许饴棠却说：“不够。”
　　“……五盒！”邱原咬牙再加码。
　　许饴棠还是说不够。
　　邱原气得从沙发靠背上坐直了，”你要搬空超市啊？！“
　　结果许饴棠看了一眼邱原，又垂下眼皮，轻飘飘地说：”我又没说要豆沙包。“
　　邱原：……
　　——我去你大爷！

　　”那你说，要什么？“邱原忍着想打人的冲动问。

　　只见许饴棠静了一会儿，两片唇抿紧了，又分开，眼神微微下看一点，眉头往中间挤出了一个小凹陷，一副很挣扎的模样，最后又好像是特别不耐烦一样地“啧”了一声，像是终于在一道世纪难题中做好了决定。

　　他眼神回到邱原脸上，话短短的，语速飞快而轻，“我要你教我做菜。”

　　”……啥？“
　　邱原音调很高，估计是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对许饴棠而言，向人求教是一件十分难以开口的事，说一次已经很不好意思，怎么好说第二次。
　　但邱原只盯着他，难以置信和一头雾水写在脸上，所以他必然还需要再说一次。

　　许饴棠只好偏过头，以不直视来换取语速的降低，”我说……我想要你教我做菜。我想学。“

　　这是他刚才思考得出的结果。刚才，他非常艰难地，在打扫房间和做菜、这种实际上区别不大的二选一之间选择了做菜。
　　促使他敲下最后一记决定性重锤的是：厨房空间更小。
　　如果要教，应该会离得更近一些。

　　许饴棠又想到一个漏洞，于是淡淡地补充：”你亲自教。我不要看书，看不懂。“

　　邱原：”……“
　　怎么能有人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文化……

　　”好，我亲自教你，“邱原很快点了头，又抖抖腿示意许饴棠，他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牺牲劳动换来的报酬是什么，”你先说。“
　　”认真说啊。“邱原又警告。
　　要是不值烹饪这份学费……哼哼。

　　或许是可以预料到后半句没说出来的一系列严重后果，许饴棠正了正身子，然后慢条斯理地闭上眼，很有范儿地清了清嗓子，再睁开时，深琥珀色的眼瞳似乎划过一丝亮光，他看着邱原，缓缓笑了。

　　”邱哥，我觉得，人还是要务实一点才好。”

　　许饴棠屁股往后挪了一大段，手松开了邱原的膝盖，再次笑了笑，“总惦记虚的，容易老得快。“

　　”也不利于身心健康。“

　　许饴棠说完了。

　　电影也放完了，片尾曲的旋律响起。

　　邱原一个猛扑按住了想要逃跑的许饴棠。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屋内一堆杂音此起彼伏吵闹不休，像是桌椅碰撞、□□碰撞以及人声叫喊的混合体，不但让片尾曲无法独自美丽，连雨都被烦得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