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橘子茉莉

20、第 20 章

　　20.

　　回去得很及时，邱原和许饴棠一进门，天上就降下了淋漓细雨，看着隐有半夜倾盆之势。
　　雨一滴一滴争先恐后地坠在地上，细密迅疾的节奏在较暗的环境里营造出了一种很好的、很适合做点什么的氛围。

　　至少邱原是这么想的。
　　所以当他手覆上吊灯开关时，没有先按下去，而是扭过头，看向许饴棠，鬼使神差地说：“我们一会儿看电影吧。”
　　不解释原因，也不回避许饴棠和他对视的眼神。
　　好像很恳切地寻求认可的样子。

　　被这样注视着，似乎是无法拒绝什么的。
　　于是，许饴棠做了一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做的、事后想起来总觉得不可思议的动作——就在这片黑暗中，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邱原，脚却往前走了一小步，正好让手可以轻松地够到开关。

　　少年人的手和年长哥哥的手差不多大，不是包裹笼罩式的覆盖，而是手指前端交叉叠着，有点像手把手要教授什么的姿态。
　　许饴棠能感觉到，他的指尖碰到了邱原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无名指在邱原的无名指旁边，甚至手掌内侧不算很少的一部分，和邱原手背温热的皮肤挨在一起。
　　他稍微用力往下一按，在灯亮的瞬间同时拿开了手，说：“好。”

　　又可能是担心按下去时响亮的“啪”的那声掩盖了自己的答复，在灯亮了几秒后，能看清邱原的脸了，重新说：“什么电影？”

　　看什么电影这种问题，在热恋的情侣间堪比“今天吃什么”和“你觉得我穿什么好看”的难度，品味和选择一旦不合，就会有大概率激发感情矛盾。但邱原和许饴棠不是热恋情侣，也没有很多选择。

　　邱原家里是老式电视，需要影碟机放碟片的那种。他统共十几张电影碟片，有一两张文艺爱情的，更多是警匪或科幻。
　　邱原全都看过了，有的还回味过两三遍，所以他交给许饴棠选。
　　许饴棠看了一分钟，选出一张爱情片。

　　“你确定？”邱原拿起那张碟看了看，一部老片，上个年代的爱情故事。
　　两个大老爷们凑一起看这个，是不是怪了点。

　　“就这个。”许饴棠说了一个敷衍又真实的原因，“我没看过。”
　　不知道说的是没看过这一部还是没看过爱情题材。
　　邱原没话了，把光盘放进影碟机里。
　　爱情就爱情吧，怪……应该也怪不到哪儿去。

　　为了模拟影院氛围，灯又暗下去。
　　两人盘腿挤在小沙发上，而且似乎仗着黑暗为所欲为，都纵容自己的上半身不断倾斜，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直到碰到一起。
　　回来前他们在超市出口的小店里吃了酸辣粉，现在没有很饿，但又有一点，所以邱原把今天买的两包薯片拆了。
　　许饴棠要番茄，邱原只能要黄瓜。
　　但差别不大，反正都是混着吃——主要是邱原经常把魔爪伸向许饴棠那袋。

　　秉承着良好的观影素质，两个人不交流不说话，除了模糊的雨声和吃薯片的响动，就只有电影的声音在屋内传播。
　　邱原是看过这部电影的，记得一些内容，所以看到中途的时候，他就开始觉得无聊，偶尔眼神飘忽地走神。
　　他瞅到了旁边，许饴棠的脸被黑暗中电视发出的光照出了一点奇怪的蓝色，但依然可以分辨出，是好看的。

　　许饴棠观影时目不斜视，表情正常，并不是特别感动的样子，唯一只从眼睛里透出了一点专注和兴致，却也不好当成铁板钉钉的向往恋爱的证据。
　　但是……
　　二十岁的青年小伙，正值青春好时光，精力满满活力四射，一张脸长得也有十足的资本勾搭小姑娘，谈恋爱实属正常操作。
　　哪像他这种奔三的，恋爱经历为零不说，年长的那七八年果然不是白长，把以前高中那会儿想交女朋友的心思全给磨没了，现在只想靠左右手过下半辈子，省钱又省心。

　　想到这里，邱原顿时又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许饴棠要二十了，可能五年以后，快一些也可能一年以后，或者不到一年，没准就下个月、下一周，他会遇见一位合他心意的女孩子，他可能会别扭地给女孩送花、送糖，他们会拥抱、接吻，关系稳定后……还会住到一起。
　　到时候许饴棠就要搬出去了。
　　他的生活就会回到一个人住的样子，和过去许多年一样。

　　——鬼嘞。
　　邱原很用力地“咔嚓”咬碎一片薯片，跟泄愤似的。

　　他想，当初就应该收房租，把许饴棠打工的工资收走一大半，让他没办法搬到外面去！
　　想完了邱原又被自己吓一跳地反思，不该不该，这太不该了。
　　哥哥怎么能管弟弟交不交女朋友、和不和女朋友住一起。何况他们还不是亲的。

　　就凭这声“哥”的关系，哪怕许饴棠以后把女朋友带过来给他看一眼，他也只能说“好好好，今天哥请你们吃饭”。
　　但要是许饴棠真这么做了……那未免又有点不懂事。
　　都搬走了还要回来气他。
　　邱原又是“咔嚓”一声。
　　再者，他实在不是很想给许饴棠和他还不知道在哪儿的女朋友做饭。
　　被抢弟弟，被蹭饭，还要被秀恩爱，横看竖看都是他亏。
　　邱原吮了一口手指上残留的黄瓜粉，默默摇头。
　　受不了。

　　“不看了？”
　　邱原不知道自己已经盯着许饴棠看了很久，久到许饴棠都感觉到了，然后偏过头问他。
　　“看，看。”邱原被吓得差点咬到舌头，有些心虚地把视线飞快移回电视上。
　　许饴棠奇怪地看他一眼，又继续看电影。

　　接下来的好几分钟内，邱原一下都不敢动，精神高度警惕，上半身立得笔直，余光一点都不敢往旁边放，薯片也忘吃了。
　　可实际上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确认许饴棠沉浸于电影不会再理会他后，他肩部和脸部绷得死紧的肌肉才开始一点点放松。
　　不夸张地说，他心里竟然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
　　幸好小孩不会读心术。
　　就不会知道他已经因为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被无辜扣上好些罪名。

　　邱原又悄悄看了一眼许饴棠，很快的一眼，许饴棠没有发现，仍然面色平静地在看电影，或许连眼珠都没有稍微动一动。
　　邱原忽然就不舒坦了。怎么地，这么喜欢看爱情片啊？
　　比我坐你那么近边儿上的一大活人要好看哈？

　　所以邱原没怎么多想，脱口就“哎”了一小声，问：“小棠，你谈过没？”

　　成功将许饴棠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没有。”措手不及的话题，许饴棠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邱原语焉不详的那个宾语指的什么。

　　邱原觉得自己像电视剧里那种侦探，敏锐地捕捉到了许饴棠语气中的不一般，“没有你犹豫什么！”他往许饴棠那边斜，离得更近了些，一副八卦样子，“跟哥说说，说真话，哥保证不外传。”
　　邱原也没谁可以传，最多自己私下多琢磨。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许饴棠这次很快地、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真没有。”他有点急，似乎还很无奈，不自觉加重了语气，有种六月飞雪的意思。

　　见许饴棠如此笃定，一下把玩笑般的氛围劈开，变得有些诡异的严肃正经，好像他们谈的是“我不是奸细叛徒”这种容不得政治错误的大事，倒把邱原唬得一怔。

　　而后邱原又感觉心里乱起来，安静了片刻，才含糊地开口，应该是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了，“那……没有就没有吧。”

　　邱原理不清心里好几种不同情绪交杂的感觉，只能暗自后悔刚才嘴快不过脑子。
　　他招呼许饴棠赶紧看电影，快要结尾了。

　　但许饴棠突然又没了之前那种对电影的专注和执着，竟然对他紧追不舍。

　　“邱哥呢，谈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