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橘子茉莉

19、第 19 章

　　19.

　　第二天，许饴棠一觉醒来，看见邱原正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速冻饺子，嘴唇小幅度地张合，好像咕哝了什么。
　　许饴棠站起来，一边伸懒腰一边走到邱原旁边：“邱哥，怎么了？”

　　邱原没什么大事一般地说：“下午要去趟超市，不然没吃的了。”

　　冰箱门还没合上，许饴棠顺着望进去，冷冻层里只孤零零躺着一盒豆沙包，还有一块估计今天就能消灭的猪肉，别的什么也没有。
　　是该添满一点了。
　　许饴棠说：“我也去。”

　　邱原口中的超市，是商场地下那种很大的生活超市，和许饴棠打工的那家完全不同。
　　在许饴棠的记忆里，他曾经是去过那种大超市的，而且有很多次，具体次数记不清，但很肯定，旁边都有奶奶。
　　奶奶死后，好几个月，许饴棠也会一个人去，有时买东西，有时什么也不买，后来发现并不是买与不买的问题，渐渐也就不去了。
　　一直到现在。

　　和人一起逛超市，对许饴棠来说，这个词所代表的行为，似乎和过去那段记忆挂了勾，打包捆在一起，已经共同变得遥远而模糊，甚至可以说生疏。
　　许饴棠还能记得当时的一些语言难以描述的心情，其余却几乎是回忆不出的种种细节。

　　所以许饴棠想去。想和邱原一起去。
　　只有一起逛过超市，才有真正一起生活的感觉。

　　邱原说“行”，又笑着说：“那我这次得买够本，你负责提。”
　　许饴棠没异议，但是说：“三袋豆沙包……不要寿桃的，要小刺猬。”
　　邱原：……
　　救命，有一个喜欢小刺猬豆沙包的酷弟弟怎么办。

　　——当然是买给他啦。

　　下午，许饴棠打工结束就先没回去，和邱原在超市门口碰头。

　　这时候超市的人还不算多，因为推车要投一块的硬币，邱原觉得没必要，于是和许饴棠各提了一个购物篮。

　　进去先是日用品区域。
　　邱原立刻就给许饴棠手上增加了两提抽纸。
　　既然要买够，家里还剩一半的洗发露沐浴乳也可以再买点备用。
　　邱原对牌子没要求，向来拿最便宜的，但夏天比较偏爱去屑的洗发露和薄荷味的沐浴乳。他给自己拿了两瓶，示意许饴棠自己挑：”你呢？“
　　许饴棠似乎看了货架，又似乎没看，因为邱原不相信他能在两秒内扫完整整六排货架然后选出和他一模一样的两瓶。

　　面对邱原看过来的视线，许饴棠只说：“我不讲究。”

　　邱原“噢”了一声。
　　又到旁边的洗漱用品，邱原看了看，没先拿，而是问许饴棠：“这个也没讲究？”

　　许饴棠：“嗯。”

　　下一秒许饴棠的购物篮里就多了一个四支一板打折装的牙刷和买一送一的牙膏套装。
　　邱原的表情很明显在说：你要的，那你提。

　　有点赖皮，但是许饴棠并不感觉讨厌。
　　甚至觉得邱原这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自然的任性很理所应当。

　　倒是邱原，扔完后又想拿回自己篮子里。玩笑归玩笑，但他都老大不小的人了，竟然欺负小孩，总觉得脸上有点臊。
　　结果他刚往许饴棠那边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购物篮的框，许饴棠却像早有预料一样，猛然把篮子往后一移。
　　扑空的邱原：？？？
　　浑身护食既视感的许饴棠：不能拿。

　　“我提。”许饴棠说。

　　过了好几秒，邱原才说：“……你提就你提。”
　　哼，他再也不要觉得欺负小孩不好意思了。

　　可能是出于一些幼稚的心理，经过调味品区时，邱原直接把几个瓶瓶罐罐放进额自己篮子，还把提购物篮的手换成了离许饴棠较远的那只。
　　许饴棠看见了，但也没有做什么。
　　邱原暗自得意。
　　本人完全没意识到，这已经和自己上午亲口说的都让许饴棠提的话南辕北辙老远了。

　　到零食区时，邱原的购物篮差不多已经满了，而且因为装了很多酱油、醋之类的重量级物品，有点重，所以邱原把购物篮放在地上，松一松手劲，同时跟许饴棠说：“喜欢吃什么，咱买点回去。”
　　邱原向来对零食无感，但他觉得许饴棠嗜甜，应该就会喜欢吃。

　　许饴棠却没有和邱原想象中一样走过去挑选。
　　许饴棠愣住了。等邱原又叫了一声“小棠”，他才很心不在焉似地点了点头，走到最近的薯片货架，拿了两包薯片放进篮子，走回许饴棠身边。

　　那眼神飘得，邱原怀疑如果离得最近的是一架子辣椒酱，许饴棠也能下得去手。
　　邱原瞅一眼篮子——果然，芥末味和小龙虾味。他忍不住把那两袋薯片拿出来，这次许饴棠没有机敏地躲开。
　　邱原“嘿”一声，成功让许饴棠的注意力集中回来，提醒道：“不要番茄的？”

　　许饴棠好像这时候才想起自己一分钟前做了什么离谱的事，说：”要。“
　　然后夺过邱原手里的两包放回货架，重新拿了一包番茄和一包黄瓜的。

　　嗯，这才是正常的许饴棠。

　　小插曲过后，两人继续往前走，终于到了生鲜区。
　　邱原首先找到了上次他买豆沙包的那个冰柜，里面小刺猬样式的豆沙包占了三分之一。
　　邱原拿出三盒，关上冰柜门，放进许饴棠的购物篮时突然问：“你刚才怎么了？”

　　许饴棠先下意识地发出了一个很傻的、疑问的鼻音，因为他没料到邱原会问，毕竟之前，刚认识那会儿，邱原听他说那句家里没人的时候，也没问。

　　超市的环境很嘈杂，人越来越多，吵闹的人声和揉捏塑料袋、水产玻璃柜里的增氧器的声音混在一起，每个人的耳朵都得不到片刻清闲。

　　邱原却似乎在这一刻成了例外。
　　他觉得自己好像清晰地知道，在他问出那句话之后、在许饴棠没有说话之前，中间有段很短很短的时间，可能是二十秒，他的耳朵没有攫取到任何声音，寂静得太过，像被笼罩大雾在半夜郊外连虫鸣都没有的荒园。
　　让他感到压抑，以及……一点害怕。

　　幸好所有声音又很快地回来，邱原眼睛眨了一下，才像有些后悔地说：“没什么，当我没问。”

　　——要循序渐进，循序渐进。

　　每个人都可以有秘密。
　　是他得意忘形了。因为最近的生活太安逸而掉以轻心，以为他和许饴棠熟悉、亲近了一点点，就有了窥探心事的资格。
　　可事实当头一记重锤，告诉他，那点亲近，远远不够。

　　邱原以为许饴棠不想说。不想说意味着不信任，还有无法以物理器具测算的距离。

　　邱原觉得他好像一下又回到了那个热得万分糟糕的中午，连心口七上八下的程度都糟糕地如出一辙。
　　他默不作声地咬住了舌尖，又觉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不甘心。
　　他走了那么多步，才颓然地发现，人与人的距离，原来并不是谁朝着一个方向认死理地走，走了一步就少一步的。
　　他会不会……始终走不到头呢？

　　许饴棠目睹邱原的脸色在片刻间就变得难看，于是一把拉住了邱原的手臂，阻止邱原即将迈开的步伐：“邱哥，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从没和任何人说过关于以前的事，尤其是奶奶死后，也没有谁来问他，时间久了，就习惯闭口不言，全部憋在心里，然后等待大脑自己忘掉。
　　加上现在心绪纷乱，事情久远，便觉得有些无从说起。

　　“我在想我奶奶。”想了半晌，许饴棠说。
　　没有抒情或是修辞，只是普普通通地陈述出来，很有一种少年人的直白和单纯。

　　邱原的心跳在许饴棠一句话说完后便奇异地安宁不少，好像冬风凛冽肆虐日久，只等这一场春雨化了万物，天地重生。

　　这是第一次，许饴棠主动与他分享过去，分享心事。

　　看见邱原脸色似乎是和缓许多，许饴棠开心之余，又禁不住地想，既然邱原会问，那他也可以学着习惯这种说出口的感觉。

　　“刚才你说我们买点吃的回去的时候……我想起了我奶奶。她带我来超市的时候，也经常说我们买点好吃的回家。”这时候许饴棠又有点懊恼过去没好好学语文，不知道怎样才能更清楚准确地向邱原描述他的感觉：“就……很突然，一下就出现了，我也没想到。”
　　他也没想到，因为一个熟悉的场景，以及邱原一句和奶奶说的很像的话，就能引发如此细致的旧回忆。
　　所以，果然……真正一起生活了，才会有共性的吧。

　　从前许饴棠和奶奶在一起生活了十五年，然后奶奶离开了，如今和邱原……
　　许饴棠恍然间冒出一个念头，不要只有十五年。

　　也不止五十年。

　　这样的想法让许饴棠忽然热血沸腾，心里却又兼有安宁和沉静，很像在一场心心念念的比赛中一举夺冠，手里拿着奖杯，除了激情澎湃指尖颤抖，还有浑该如此的得偿所愿。
　　三个字，还不赖。

　　许饴棠想着就不自觉带出一点笑。

　　邱原终于觉得通体舒畅，看见许饴棠笑，就也笑了笑，说：“说明你很喜欢你奶奶嘛。”

　　“……嗯。她对我很好。”许饴棠的确喜欢奶奶，但他笑不是因为这个，可真实的原因他不能说。

　　许饴棠感觉身体里的血又凉了下来。
　　像认清现实后的颓丧，不用谁再来踩一脚，自己已经蔫了透底。
　　实在有点可笑。他怎么想又不重要。

　　而想法很重要的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前面，正招呼许饴棠去扯几个保鲜袋来装菜，兴致和情绪似乎很高。

　　或许大人转变情绪的过程就是这么快，又或许，根本是许饴棠自作多情，之前他从邱原语气里感觉出的那点、不明原因的失落，只是一场限时的幻觉。

　　“来了。”
　　许饴棠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