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橘子茉莉

18、第 18 章

　　18.

　　次日不大巧。

　　许饴棠打工的那间超市人有些多，邱原在门口等了二十几分钟，期间还进去买了一根冰棍吃，边吃边玩消消乐，吃完趁许饴棠不注意，光明正大拍了一张许饴棠穿着橘色马甲、恰好抬眼瞥过来、没笑也没怒的工作照。

　　许饴棠不在意邱原拍他，但或许有些害羞，以至于神色不如平时自然，拒绝仔细去看邱原怼到他眼前的手机屏幕，眼神躲着躲着躲到了邱原脸上，他就问：“邱哥，我们去哪儿？”
　　他们坐在出租车里，邱原给司机说了个许饴棠不知道的地名。
　　“明西市场，”邱原收回手，不逗许饴棠了，“去给你买个新手机。”

　　明西市场，下城区最大的手机卖场，从小牌到大牌，从二手到上新，一应俱全，可批发可零售，长时间打折。

　　许饴棠下了出租还在坚持：“邱哥，我可以自己买。”
　　“不行，”邱原也很坚持，而且有正当理由，“现在这个社会手机是必需品，你没有手机怎么跟人联系？一点也不方便。哪天我要找你都不好找。”
　　“再说了，我的钱，我想花就花，你别管。”邱原笑着挑了挑眉，有种亲善的挑衅。

　　一句话堵死了许饴棠。
　　他知道邱原肯定会用昨天他还的那些钱，但给都给出去了，邱原想怎么花……他确实管不着。

　　于是许饴棠乖乖被邱原揽住肩膀往前走。

　　说是市场，也就是商场一条街，不是繁华都市那种高楼大厦，只是两三层的一栋栋小楼连起来的一片地，而且因为城管少来管，街边小吃摊的生意比背后手机卖场红火得多，排排铺开，每一个都开着或白或橘的灯光，在傍晚将暗未暗的夜色中给人烟火闹市的错觉。

　　之前还不觉得，一闻到香味邱原就饿了，问许饴棠喜欢吃什么，决定先解决口腹之欲，毕竟吃饱才有力气干活。
　　邱原长长望了一眼，吸溜一口口水，提议道：“烤鱿鱼？”
　　“不行！”许饴棠反应很大。
　　“你讨厌烤鱿鱼？”邱原很不解，这世界怎么会有人讨厌烤鱿鱼！
　　“讨厌。”许饴棠当着烤鱿鱼热衷者邱原的面直言不讳，嫌弃程度可见一斑。
　　邱原乐了，拉着许饴棠胳膊把他往烤鱿鱼摊那边带。
　　烤板滋滋地冒油星子，鱿鱼味充斥鼻间，邱原故意用手扫了扫那股气，面向着前，眼珠却斜着看许饴棠，眼尾微微弯着，说：“特别好吃的，真的不试试？试一试呗？”
　　“不。”许饴棠身体往后躲，嘴上始终坚定立场不动摇。
　　“小棠，试一试嘛？”邱原极力安利，“真的特别香！”
　　邱原换着小棠棠棠许饴棠叫来叫去，许饴棠受不住了，跑出十米远，邱原才终于弯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最后邱原买了五串烤鱿鱼和一碗铁板豆腐，一个人吃得喷香，许饴棠则选了隔壁摊的豪华手抓饼加一听椰奶。
　　邱原吃得口干，还蹭了许饴棠一口椰奶。

　　待两人吃饱喝足，邱原问许饴棠有没有喜欢的牌子，许饴棠说没有，于是邱原就带着许饴棠随便进了一家商场，反正这一片商场基本都要开到十点才关门，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逛。

　　许饴棠的手机，当然以许饴棠的喜好为主，所以进商场之后邱原就落后许饴棠小半步，让许饴棠主导路线。
　　这里每一家的玻璃展示柜都劣质，各式各样的手机摆在里面都显廉价，然而这些廉价里也分三六九等，许饴棠只要经过时潦草地瞥一眼，就知道哪家该走该留。

　　邱原带许饴棠来这里，和许饴棠想在这里挑出一个不贵的手机，出自同一种原因，却又截然不同。

　　他们在生活，在城市的底层生活着。
　　有很多可以去的地方，也有很多需要放弃的地方。
　　自知之明很重要。

　　许饴棠再三比较，直到商场临近打烊，才选择了一个一千出头的旧款智能机，16G的内存，可以下微信和淘宝，像素也足够将人拍清楚。许饴棠觉得够了。
　　邱原问：“选定了？”
　　许饴棠说“嗯”。

　　邱原没潇洒地说什么“别给哥省钱”的漂亮话，那些话是有资本的人用来装逼的，他用不了，更装不起那逼。

　　所以邱原看了许饴棠半晌，手抬起来，似乎想要揉揉许饴棠的发顶，未到半途便止住了，把手停在许饴棠肩膀上，手指在后背肩骨的位置轻敲了两下，状若安抚，说：“以后咱再换。”
　　许饴棠依旧嗯了一声，心里却想，以后我给你换。

　　售货小姐拿了pose机来，邱原爽快地刷了卡，然后和许饴棠一起走出商场。

　　许饴棠的手机号没有绑定银行卡或是其他重要的账号，而且很久没人打过他电话，他也记不清号码了，上次邱原问，也是他打给邱原之后，才从邱原手机上看到了一串稍显陌生的数字。

　　许饴棠提出重新办一张。

　　丢掉的那个号码陪伴了许饴棠过去的好几年，但日子不会停，过去的总要过去，现在，许饴棠觉得是时候，是天意下的好时机，可以换一个新的号码，代表一种新的生活。

　　邱原只当他是懒得回想旧号码，并不深想，带着许饴棠继续在提供一条龙服务的明西市场里东找西找，终于找到一家比较大的手机营业厅，进去办了新电话号码，选了一个实惠的话费套餐，最后打道回府。

　　回去后已经快十一点，邱原先行洗漱，许饴棠则趁这段时间联上邱原家的网，重新下载了微信，通过通讯录找到邱原的微信号，发送好友申请。
　　邱原洗漱完才同意申请。
　　许饴棠洗漱完才看见申请通过。

　　两人互道晚安，一个进卧室，一个躺沙发。

　　关了灯，寂静的黑暗里，邱原照惯例在睡前玩半小时手机，正浏览搞笑的黄段子，突然进来一条新消息，忘了开静音，悦耳的一声叮咚吓得邱原轻呼“卧槽”。
　　完了又想到家里隔音不好，十米不到的一扇门外面，许饴棠多半也听见了声音，顿时有些囧和被家长抓到熬夜的做贼心虚。

　　缓过来定睛一看，是许饴棠发来一句“谢谢邱哥”。
　　没跟表情，就简单四个字和一个句号。

　　邱原没有立即回复。或者说，他也不确定应该如何回复。

　　黑暗中的时间被拉长，邱原一直盯着屏幕，看见它暗了又点亮，不知道几次过后，大拇指才移到键盘上方。

　　门外。
　　许饴棠的确听见了声响，所以他没睡，在等回复。
　　他觉得邱原一定会回复他，因此他可以这样无期限地等，等到明天早晨也没关系。

　　手机亮着幽幽的光，照出许饴棠侧蜷的姿势，将他脸部只有一小点的紧张也映得分明。
　　可能是年轻的原因，干等的过程许饴棠没有感觉十分困倦，眼皮没有一搭一搭地沉重到闭合，反而睁得恰到好处，显出十二分的聚精会神。

　　消息来的时候，许饴棠眼皮下意识地闪了一下，囫囵瞧见了第一眼。
　　然而句子似乎不短，以至于这一眼没能让许饴棠的意识也立刻跟着转动，于是眨完眼又仔细看第二眼。
　　许饴棠仔细看了第二眼，没读出声，又默默看了第三眼，第四眼……总之两分钟内，眼神始终黏在屏幕上。

　　邱原没发什么俏皮话或是表情包，也没有多严肃。
　　许饴棠觉得有一些戳人。
　　他试了试，想要压住嘴角想勾起一点的欲望，以及心里慢慢发酵一般升上喉口和眼眶的酸酸胀胀，都失败了。

　　他仿佛能看见，邱原笑得很自然地对他说：

　　“不谢，也不是什么多好的东西。”
　　“我买不了什么好的给你，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了。”
　　“不准嫌弃。”

　　最后一句很有种猫咪翻着肚皮撒泼求摸、不摸就挠你的既视感，毫无威慑力可言。

　　至少许饴棠只从中感觉出了亲近。
　　他享受这份亲近。

　　许饴棠想，如果他皮一下，发一个嫌弃的表情过去，邱原会不会立马从床上翻起来冲进客厅来打他。
　　百分之九十九会。

　　但没必要，他真心不嫌弃，所以没必要为了让邱原出来和他打闹一场而说假话。

　　许饴棠发了“好”和“晚安”。

　　邱原也回晚安。

　　许饴棠上下翻看了一会儿聊天记录，又查询了天气预报，在时间变成零点时，关上手机睡觉。

　　闭上眼后，困意猝然袭来，意识逐渐模糊之际，许饴棠似乎想到了很多事：明早醒来，他会看见邱原，可能会吃面，速冻汤圆，或是豆沙包。他会去超市，赚到一天的工资，下班后用新手机给邱原发消息，准时回去便能吃热乎乎的饭菜。

　　明天是大太阳天。
　　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