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橘子茉莉

17、第 17 章

　　17.

　　许饴棠没说还什么，但邱原懂了。

　　第一次见面时，邱原把许饴棠领回家，给洗澡给衣服给擦药还给吹空调，许饴棠当时想要还钱了债，邱原一时兴起，要求许饴棠用另一种方式还，许饴棠迟疑过，但照做了。
　　然后又以这种方式，一留留了两周多。
　　期间没人去计较一个称呼究竟值不值吃住生活花出去的真金白银。

　　邱原以为这是因为他们心照不宣。
　　他没想到，许饴棠还是想还钱。不光想，还偷偷地在付诸实践。
　　大热天穿玩偶服发传单，和去超市打工，都是因为要赚钱，赚要还给他的钱。

　　邱原没接许饴棠手里的钱。
　　他有些气愤，有些难过，还有一些难以置信。总结起来有点没道理，又有点不讲理的道理。

　　“你一直都打算还我钱？！”
　　他一下从沙发上立起，俯视许饴棠，气得想打人：“谁他妈稀罕你的钱了？你就这么能？！”

　　“为了还那点钱跑老远去打工，超市就算了，热得要死还要在外面发传单——”邱原窒了一瞬，似乎是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把事情挑了出来，装了那么久的不知情，现在功夫都白费了。但很快，终究还是怒气占了上风，索性也就不管了，先一股脑全骂出来再说，“……现在还被张鹤他们堵住打一架进了局子，进局子好玩吗？打架好玩吗？幸好没出事！”

　　“怎么？还完钱好和我划清界线吗？明天是不是不回来了？还是现在就想走啊——”

　　邱原思绪混乱，嘴全然不听指挥，自顾自地快速张合。说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些，估计他自己也不清楚。

　　“邱哥。”许饴棠急而沉地叫了邱原一声，也站起来，试图安抚邱原爆发的情绪：“邱哥，邱哥……我没那么想！”见实在不行，许饴棠也加大一点音量低声吼道。

　　“那你想什么！”邱原厉声吼回去，显然还不冷静。

　　但许饴棠趁邱原喘气休息的空档抓住了邱原肩臂，用了巧力，邱原挣不开，不得不跟许饴棠对上视线，许饴棠于是抓紧时间、语速不快地重复了一遍：“邱哥，我没想走。”
　　“真的。”许饴棠盯住邱原的眼睛，不打算让邱原有机会错过他眼里任何一抹情绪。也无法忽略他的诚心。

　　屋内霎时安静，只能听见剧烈的呼吸声快速起伏。

　　起伏渐渐轻下来。

　　邱原平复了急躁的气息，眼神还怔怔地放在许饴棠脸上，却又似乎不是在看许饴棠——有些空，像是波涛汹涌海浪翻天后，天与地呈出了一线供人喘息的宁静时，邱原就在其中缓慢地思索，为自己方才突然的失态感到混沌与迷惑。
　　他由着许饴棠把他拉回沙发坐下。

　　许饴棠一只手握在邱原的手腕上，没有用力箍住，只是不轻不重地触碰着。他没松手，就那样说：“邱哥，我只是想把那些钱还你。”

　　隔了一会儿，邱原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带有一种可以称作天真懵懂的疑惑：“为什么要还我？不是已经还过了吗……”
　　他这时又记得很清楚了，记得那天晚上许饴棠叫他一声哥，然后他说了一笔勾销。

　　所以为什么还要还呢？

　　“因为——”许饴棠想说一个靠谱的、无懈可击的原因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可他忽然哽住了，脑袋里好像有东西嗡嗡地在响，妨碍他在这种紧急关头下快速编出一个像样的理由。

　　可原本就没有下半句话可以说。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许饴棠想还钱，不是为了面子，不是为了骄傲，更不是为了离开邱原和邱原的这个屋子，相反，他觉得自己被某种正确的、他暂时还未梳理透彻的声音支使着，那声音就从他心里冒出来，回旋着，不绝地。
　　当然应该还钱的。

　　前账清销，才及以后。

　　所以尽管许饴棠根本没有很好的理由，那索性不说也没关系，他只要坚持就好。

　　“——我就是想还。”许饴棠接着停顿的地方继续说。几秒后又说：“只还第一天的。”
　　后面的……就不还了。
　　许饴棠默默在心里补充。
　　“你看，那天你给我的饭钱我就没还。”他又说。

　　邱原觉得许饴棠很赖皮，还死犟。
　　比他还不讲理。
　　仿佛这十几天来，在他面前那个有点乖有点坏的大男孩只是暂时的伪装，现在装不下去了，原形毕露，骨子里还是混，野到极致，想干什么干什么，一点不留余地给别人考虑。

　　但邱原又该死地知道，那些都是许饴棠。
　　许饴棠不屑伪装，从他漂亮的、单纯不世故的眼睛就能窥出七八。

　　邱原见到的从来都是真实到过分的一个他，很多面，但都是他。

　　许饴棠血是热的，脾气时爆时静，会痞气地笑着捉弄人，也会因尴尬而羞恼，一身都带着少年人常有的躁动，也会听话，也会骂人，会打架，还会撒娇讨好，对道歉无师自通，会犯蠢，会发疯，会直白得没有秘密，也会悄悄为了某件事努力，曾经历过苦痛，也依然活着，无所谓活得好不好，总能旁若无人傲视前方。

　　世上多数都是普通人。
　　普通人就会有普通人的愿望。
　　就会有很多普通的、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
　　许饴棠抵抗不了心底的声音，硬要还钱，算一个。
　　邱原发现自己面对这样的许饴棠竟然束手无策，除了妥协别无他法，也算一个。

　　一通脾气胡乱撒，完了最后还没什么意义，邱原觉得心里浅浅冒出了几个郁闷的泡泡。

　　他用鼻子轻吸一口气，又从嘴长长抒出：“行——”拉长了音调，很无奈的语气，“钱拿来吧。”

　　怕邱原反悔似地，许饴棠几乎立刻把钱放进了邱原手心，顺便帮邱原把手指往里按了一按，形成蜷着包住钱的姿势。
　　邱原：……
　　许饴棠笑。

　　……臭小子。
　　邱原心里最后那点气也泄了个干净。

　　“明天还去超市上班吗？”邱原问。
　　钱已经还了，还去吗？
　　许饴棠沉默地蹙着眉，可能也是在思考。片刻后，他肯定地说：“去。”他是临时工，按周结钱，做满一周才赚一笔。

　　邱原不知道许饴棠的想法，也不想去猜，反正年轻人愿意工作是好事，没坏处，而且在超市上班，有空调可以蹭，工作环境怎么看都比在外面发传单好得多。所以他只点了点头，又问：“几点下班？”

　　“不确定，人少的时候早点，人多就晚点，”许饴棠想了想，“反正是六点之后。”

　　“好，”邱原离开沙发，露出今晚第一个微笑，“下了班等着，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