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橘子茉莉

16、第 16 章

　　16.

　　许饴棠不确定邱原究竟想听见什么，或者拒绝听见什么，只好在避开一些没必要的内容的基础上，尽可能地说完全。

　　下午六点十分。
　　许饴棠在北城的一家连锁超市打工，和前几天一样准时在六点下班后，沿着路往一条街以外的公交车站走，没走多久，就被张鹤带人堵住了。
　　张鹤跟踪了许饴棠好一阵，确定许饴棠出现的时间地点、以及走的路线似乎是固定的之后，才决定在今天动手。
　　当时许饴棠正拿着手机，好像要做一件很令人愉悦的事，表情放松，看不出戒备心，周身气质也比以前软化许多。

　　张鹤一上去就抢走了手机。

　　看清来人后，又数了数周围一圈人头，许饴棠克制住想要立刻抢回手机的冲动，不屑地往一边扯了扯嘴角，说：“张鹤，上次把你打成那样还学不乖，今天又来找打？”
　　对着这些人，许饴棠总是毫不客气的。
　　“少他妈给老子废话！”被戳到痛脚，张鹤尖声吼了一句，而后把看了看许饴棠还没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再看向许饴棠时，面目狰狞地笑了起来：“许饴棠，刚才你看手机看那么专注，要跟谁聊天呢？就这破手机，你是不是还挺宝贝啊？”
　　许饴棠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张鹤想做什么，五指一瞬攥紧，沉声道：“张鹤，警告你，别动我手机。”
　　这警告张鹤听了就当没听，一脸过于夸张的笑，似乎还暗藏了一些意味不明的激动，仿佛很为终于发现能治住许饴棠的把柄而兴奋不已。

　　“要我不动也可以，”张鹤趁机提条件，“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上次跟你说那事儿，怎么样？”

　　“做你妈的梦。”许饴棠想也没想就骂，满心满脸的厌恶。
　　“你——”
　　张鹤像被许饴棠的表情刺激到了，窒了一瞬，然后浓眉倒竖，怒火写在脸上，大声吩咐说：“把他给老子按住！”

　　话音一落，许饴棠便被扑上来的人死死钳制住，一时竟无法突出重围。
　　而张鹤，趁这段时间，手高高扬起，用力往下一掷——
　　“张鹤——”许饴棠急红了眼：“你他妈——”
　　因为分神，许饴棠一个不慎挨了几拳，但也更强势、更不要命地反击。

　　张鹤对许饴棠的怒吼充耳不闻，疯狂地重复捡起手机摔在地上还要狠踩几脚的动作。

　　“张鹤！“许饴棠又狠狠踹出一脚。
　　再不论技巧方法或是力道，他只想尽快脱身，越快越好。

　　陆续有人被打趴下。

　　“操/你/妈的——住手！”
　　许饴棠终于冲到张鹤面前，一拳揍上了张鹤的右脸，但已经来不及，手机恰好被张鹤同时扔出了手。
　　啪嗒一声掉在马路中央，许饴棠反应了一秒，这一秒，货车高速驶过，毫不留情地碾了过去。

　　许饴棠感觉这一瞬他的视力突然变得该死的好，让他看清了那块小小的、稀碎的屏幕。

　　许饴棠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作。

　　张鹤在后面一直笑。

　　许饴棠猝然转身，反手又打了张鹤左脸。
　　然后他往马路中间跑，想去把手机捡回来，看看还能不能用，能不能开机，能不能发消息。
　　他想给邱原发个消息，告诉他今天自己会晚点回去，不要太早炒菜，会冷的。

　　但警察来了。
　　“你们在干什么？！”

　　有几个人眼神好，跑得贼快，没被警察逮住。
　　张鹤被许饴棠揍得踉跄倒在地上，半晌没缓过神，所以不幸被抓。
　　许饴棠被突然涌现出的一群车阻碍脚步，眼睁睁看着手机又被压过几轮，在进与退之间来回，然后也被警察抓住了手腕。

　　一共五个人被带回派出所。
　　警察挨个盘问了他们，然后把他们关一起，说可以打电话，没成年找监护人，成年了随意找个成年的，总之有人来接就可以走，没人来接就关一天再放。
　　张鹤和其他几个争先恐后地向警察报电话打给家人。

　　许饴棠则是问“能不能帮我把掉在马路上的手机找回来”。
　　刚才他想挣开警察的手，警察往他背上打了一棍又拷上手铐，所以他没能去把手机捡回来。
　　现在他再问，警察依然拒绝。

　　许饴棠不甘心，又问：”那借个手机发条短信？“
　　警察还是拒绝：”所里只有座机，发不了短信，爱用不用。“
　　许饴棠一脚踢上细铁栏，脱口而出一声”操“。
　　警察厉声警告他安分点。

　　轮到许饴棠报电话时，许饴棠犹豫片刻，说没有。
　　他没有家人或朋友可以来接他。关一天也无所谓。
　　而唯一可以来接他的那个人……
　　许饴棠背得那串数字，但他下意识地不想让邱原知道。

　　”为什么不给我打？“听到这里，邱原问。
　　许饴棠看一眼邱原，欲言又止。最后他说：”就……觉得丢脸。不想给你看见。“
　　邱原用眼神表示了他觉得这种理由有多操蛋。
　　”那后面怎么又打了？“邱原又问。
　　许饴棠作出一脸嬉笑：”想通了呗。“
　　邱原哼了一声：”难为您这木脑子还能想通了。”

　　其实许饴棠内心有些微的忐忑，他看不出邱原信没有。下一秒他又想，应该是信了，因为邱原没继续问。
　　只有许饴棠知道，那只是所有原因中占比不足三分之一的部分。
　　另外那部分，是其他人被接走后，他又找警察报了邱原的电话，在等待邱原来的那段时间里模模糊糊悟出的一点。
　　他不想给邱原添麻烦。
　　因为他们什么也不是。
　　嘴上一句哥叫得再欢又怎样，许饴棠和邱原之间本就没什么关系。即使有，那点关系也脆弱浅薄，甚至找不出一个社会世俗的标准可以对他们进行清晰地界定，不稳定，不经事，稍稍碰一下，也许就再也拼凑不齐。

　　然而在许饴棠想清楚这些之前，仍然有什么驱动着他忽略潜意识里的忧虑，坚定地请求警察打电话给邱原——
　　邱原还在等他回去吃饭，他不能让邱原等久了，不能再久了。

　　至少不能再不清不楚地等下去。
　　今天回去了，大约会面临邱原再一次发脾气；明天回去，将面对用什么表情迎接他的邱原，他想不出。
　　一天一夜可以改变太多事。许饴棠明白这个道理，从奶奶没了那一天开始就明白了。
　　所以他相信，还有机会可以弥补的摇摇欲坠，总要比立刻支离破碎好一千倍，一万倍。

　　这些心思，以及后背的伤，许饴棠全部不准备告诉邱原，包括前面他和张鹤的争斗，也只解释成一句老矛盾和无聊找茬。
　　唯有一件事，许饴棠知道瞒不过了。
　　不过还好，他原本也不打算隐瞒很久，现在是个时机。

　　许饴棠先喊了一声：“邱哥。”
　　邱原从鼻间发出一个“嗯”，表示听着呢。
　　许饴棠言语有些笨拙，不善于修辞，只懂平铺直叙。
　　“我去超市打工是想挣钱。”
　　许饴棠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票子，颜色五彩缤纷，大小面值都有。
　　“这些，”许饴棠把钱一张张按大小理好，捋直了往前递，说，“一共五百二，给你。”

　　可能男人的第六感也很强烈，邱原直接皱起了眉：“我要你钱做什么？”

　　许饴棠言简意赅：“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