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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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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邱原起身去扔垃圾,合上空了的纸饭盒,走出一步,终于完整地看见了“黄色小鸡”的背影,也正巧看见,“小鸡”突然把传单往腋下一夹,似乎是很笨拙地、却又不太慢地揭下了玩偶头套,然后动作粗暴地甩了甩头发,立在原地,几张传单叠在一起扇风。
隔了一段距离,邱原却觉得他眼神很好。
那头发大概全湿透了,发尾还甩出来几滴汗珠。
正午的太阳很烈,即便邱原坐的这条长椅完全被阴影遮蔽,他身上每寸裸露在外的皮肤也都在接受滚滚热浪的侵袭。
他穿的短袖和薄牛仔裤,很热,热得口干舌燥。
前面那个人,穿的却是毛绒绒的、厚重的玩偶服。
他该有多热。
——许饴棠该有多热啊。
玩偶头套脱下后,露出一头黄毛,汗水把头发浸得透亮,在太阳光的照射下产生了一种亮晶晶的金黄色,某些角度还反光。
甩头时有侧脸偏过来,所以邱原看清了那半张脸。
只看了几天,却奇异地、熟悉得一眼就能绝无差错地辨认出来。
邱原几乎是在一瞬间就退回了树后。
其实没有必要,他却下意识地做了。
而且还有些紧张。他不敢出气,心跳如擂鼓,耳膜都跟着颤动。
这算不算……他撞破了许饴棠的秘密?
缓了会儿,等心脏稍微冷静一些后,邱原才又跟做贼似地,从树后面探出一点头,看见许饴棠还在原地扇风,姿势也没变,他又倏然松出一口气。
太好了。
看来没被发现。
紧张消退一点,其他情绪就趁机一拥而上。
邱原死死盯着前面,一眼都舍不得落下似的。许饴棠不停地扇风,手扇累了就停一会儿,用毛绒的手臂抹把汗,然后又扇,不时侧一下头,可能是在扭脖子。
邱原看得见,或者说是一种超乎“亲眼所见”的直觉——许饴棠在皱眉。
他一定很不舒服。
汗流浃背,没水喝,没吃饭,肯定饿着了。
想到这里,邱原心里忽然开始一阵一阵、细小地、一抽一抽地疼。
都要疼坏了。
他直想冲出去帮许饴棠把脸上的汗擦干净,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里这么累地发传单。
但他手指抠在树干上,忍住了想要向前迈的脚步。
出去不是好选择。
成年人的理智让他很快认识到,只凭许饴棠并没有跟他提起过这件事这一点,就足够说明,许饴棠不想他知道。
也可能更残酷一点,许饴棠觉得他没必要知道。
如果他贸然出现,按许饴棠的性格,很有可能来一句:“和你没关系。”
神他么无关。
一针见血。
“暂时同住的室友”,严格来说的确不算什么关系。所以说什么,不说什么,其中尺度和界限,都由他们自己把握。
许饴棠有充分的理由闭口不言他的生活。
邱原也同样拥有这份权利。
他们无权干涉对方。
本来应该是这样。毕竟这样才是行走社会的正确姿势。
最初邱原是这样做的,并且觉得理所应当,不问不说轻松自在。但现在,不过短短四天,他却变得有些接受不了了。
心理生理双重。
心里闷闷的,又找不到源头,以至于他觉得心脏似乎慢慢在发胀,和无孔不入的热气狼狈为奸,让他产生了轻微的头晕眼花,不得不背靠着树撑片刻。
人与人之间是有距离之分的。譬如一般而言,比起同事与上司,父母与子女自然更加亲厚,距离更近,能说的自然也就更多,更深入。
答应许饴棠可以无限期住下去的那晚,邱原以为,哪怕他与许饴棠达不到血脉亲缘那样近的距离,或许、至少,也该是能夜半喝酒、言一二琐碎日常的初级朋友了吧。
可现实告诉他好像不是的。
许饴棠瞒着他打工,晚上回去衣服湿透了也从来一声不吭,邱原问了两次没听到正经的解释也就不再问,只当许饴棠是体质爱出汗。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许饴棠每天穿出去的衣服会有那么多汗了。可他一点都不想这样知道。
邱原控制不住地想,许饴棠会不会还瞒了很多其他的事?
和谎言类似,猜疑一旦冒出头,始于再微毫如砂砾尘埃的一点,后续都有无穷的问题接踵而至。
前两天许饴棠回复的在吃午饭的消息,是编来骗他的吗?
夸他做的菜好吃呢?
是真的愿意喊他“邱哥”吗?
还有……
想留下的意思呢?
*
上午邱原来时,见花笑,见人笑,给钱笑,骑车也笑。
下午却没了那份精神劲儿,虽说称重给钱没出错,速度却慢了不少,生生将原本按照上午的状态能在六点前完成的进程,拖到了七点过才结束。
完事后,邱原也不如出门时想的那样着急回去了。
他买了包烟,坐在三轮上,叼在嘴里干抽。
没有经过燃烧的烟草,也有一股咸涩的苦味,化进口腔,味觉很快就再尝不出别的味道。
邱原觉得自己也晕。
他是想要思考什么。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思考。
一味干坐着,心里有很多事,已经说不清究竟是由什么和什么组成,混在一团不分你我,压得他心里有些沉,脑袋却相反,放空了,轻得连身在云端还是人间都认不出。
滤嘴湿透了,黄色包装纸变得又皱又烂,邱原换了一根接着抽。
“思考”充其量算一种不太粗劣的借口。邱原似乎已经自主地认识到。
因为很多人用,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无人拆穿,无人纠正——怀揣着这样事那样事的人,往往本质只是需要借一点时间,让自己有理由安静下来,安静得久了,各种情愁也就自行隐去。
既然做不到彻底根除,只好退而求次,暂时忽略,蒙蔽自身。
俗称,逃避。
邱原曾经以为,他没本事成为无所畏惧大智大勇的英雄式人物,也至少能做踏实勤恳努力生活的普罗大众中的小小一员。
今日他才领悟,他还要低他们一级。
他逃避,而且贪婪。
如果躲不过十五,那便等到十五最后一刻。世间难说必然,或许他偷得半日,就可以偷得半生。
坏了五支烟的烟嘴,邱原看看时间,八点十四分。
他打开微信,聊天框总共没几个,最近一直被某个人占据顶端。
他点进第一个,看了片刻,然后很慢地打字,用得很溜的二十六键现在却像小孩初学那样迷惑无措,拼音打错几次,删掉又重来,许久,才终于成功发送一条。
很简单,很平常的一句话——
【邱原:晚饭吃了没?】
许饴棠回得很快,应该是下班了。
【许饴棠:正在吃,土豆炒肉丝和白菜豆腐汤。】
两个菜名一看就属于菜单上最便宜的那部分,邱原无意识地忘了”这么晚了还在吃“的疑惑,他按上键盘,打字速度快了点,想让许饴棠加一个菜,许饴棠却快他一步,又问他吃了没。
邱原违心地说:吃了。
他打算一会儿沿路找找,看有没有面摊或手抓饼还在卖。
【邱原:我十点之前能回去。】
【许饴棠:好。我在家等你。】
告诉一个人自己几点回家,总是希望得到回应的。
而等待,大概是所有回应中最为动人的一种。
不论许饴棠是有心还是无意,邱原都觉得,这句话很好。
轻轻松松将他击败。
一如初遇那个晚上,许饴棠笑着赢了全场,叫他情愿带他回家。
他想了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只要许饴棠还留在他身边一天,他就过好这一天。
邱原蹬上三轮,带着一车赚钱谋生的重量,往南边去。
他要回家了。
家里有个男孩子,在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