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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仙逝(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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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那是一种连呼吸喘息的声音都是奢侈的安静。燕瑾和希儿都被我说的话给震住了,一
如当日我听到隐士告诉我时的表情,良久,听到燕瑾爆发出阵阵冰冷的笑声。
“哈…哈哈…”她笑得很大声,那种笑声在地牢里萦绕不散,背后只觉得一阵阵的凉,“悠
扬,你不就是想要我内疚,要我不好受吗?这种理由连个三岁的孩子都编得比你要高明的多!”
“我没骗你。”我找了个椅子坐下,“陈燕瑾,十五岁,出身于凉城边的陈家村,出生几日
父亲便不知所踪,三岁母亲扔下你也走了,六岁陈家村发生瘟疫,养父母一家死了,村子里死的
死,走的走,你就流落到了京城,十岁被外出的师傅从一群地痞手上救下带回神宫。对吗?”她
不说话,眼里闪烁着痛苦的神情,我生出一丝怜悯之情,这算不算揭她的伤疤,还撒了把盐呢?
“师傅是十二年前创立的幻雪神宫,之前是住在凉城,原名叫方念。”说到师傅的名字的时
候,她震了一下,她应该是听过这个名字的,当初她说过,她只知道别人叫她母亲叫念姨,若不
是隐士查到师傅的原名,怕我也是不会相信的。“怎么?很熟吗?是从小听着这个名字长大的
吧…”我故意激她,想逼她承认。“五年前,师傅说去京城有要事,回来便带着你,你不要告诉
我这一切都是巧合!从神宫到京城来回要十天,而师傅此行只用了十一天!也就是说她几乎就是
径直去找你的,那么你说她的要事会不会就是师妹你呢?”我挑衅地看着她,虽然我心里已经明
确答案,但是,我要她承认。
“那…那也未必是…”
“未必是什么?”见她有点心虚,就干脆抢断她的话,“你分明就知道是不是?你不相信的
话我们就滴血认亲!”我把话说得很响,我就是要她把每一个字都听清楚!
“那又如何?”许是没有辩解的余地,她放弃了争辩,“当年若非她抛弃我,我就不会受那
么多苦,这五年就可以算是补偿了吗?”
“不是五年,是十二年…”希儿的一句话让我和燕瑾都陷入了不解。“一直以来,师傅都把
神宫的所有帐目管理交给我,有一笔帐目是师傅从创立神宫起就一直在支付的,账面没有很清
楚,只写了钱是给了凉城的商户,我暗中查过,凉城的商户拿了这笔钱的都是些日用杂货铺子,
为的是让一个叫陈迪的人赊账,我以为是师傅的朋友便也就算了,而这笔款项持续了三年就停止
了。”
“陈迪...燕瑾,这个名字应该更加熟悉吧…”这个应该就是她的养父母了,“那么也就是
说,从师傅离开你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记挂着你,一刻都没有停止过…”
“够了”她打断我的话,把头埋得很深,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肩膀在不停的颤
抖,“你们走吧…”我们互看了一眼,起身欲走。
“燕瑾,去看看师傅吧,再不去…只怕以后都没有机会了…”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掠过一丝
荒凉,心也开始微微作痛。这就是我的恻隐之心吗?这样一对母女,命运就是这么无情捉弄她们
吗?我拉着希儿走,留下身后的凄凉故事和啜泣的女子。
师傅的高烧一直没退,其间也只是断断续续地醒了一会,我们就这么轮流守着,一步也不敢
离开,生怕她醒了的时候没有人侍奉在旁。
“宁堂主!”门外进来一个侍卫,“地牢守卫说师叔想见宫主。”燕瑾被打入地牢之后我们
始终保留着她在神宫的地位。听到侍卫这么说,我心里自是又惊又喜,她还是想明白了啊。
“是吗?”二师姐思索了片刻,“带她进来,记得,别铐着她。”师姐想得还是周到的,要
让师傅见到她被铐着,心里一定不好受。
过了一会,手下便带着燕瑾过来了,看上去比前几日更加消瘦了,这几日,想必也挣扎了很
久,好在她还是想明白了。
“你们都下去吧。”二师姐支退了所有的侍婢,我们五个人站在师傅身边,静静地看着,燕
瑾走到床边,坐在了师傅边上,伸手摸了一下师傅的脸,眼神变幻莫测。
“师傅。”她轻唤了一声,一如以往天真纯洁的感觉,我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四五年前燕
瑾刚来的时候,那双干净的眸子不染一点尘埃,那些恩怨,那些纠葛,这一刻,似乎也全然忘
了。“师傅……”
“燕瑾?”师傅微睁开眼,惊喜又不可置信,她抬手抚着燕瑾的脸,似乎是确认眼前的情景
是不是真的。满脸的疼爱,燕瑾将手覆上,开口道:“三师姐都告诉我了,你就是我娘,是
吗?”所有的眼光一下子全集中在我身上,师傅的,师姐的,我默然的点了点头,师傅的眼神重
新回到燕瑾身上,淡淡的轻轻的道了一句“瑾儿…”燕瑾闭上眼,任凭眼泪滴在手上。这么些年
了,这是师傅第一次这么叫她。
“为什么呢?”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似乎是极尽悲痛发出的声音。“为什么要扔下我?为什
么?”一语道完,所有人都惊呆了,隐约感觉后面将发生什么,却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若
不是你,我不会受那么多苦,若不是你,我不会变成这样。是你,是你,你生了我却活生生的毁
了我!现在还要摆出这幅施恩者的模样来折磨我,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她哭着,就这么放肆
地哭着,她的手把师傅的手捏得很紧,师傅的眼神充满迷离与痛苦。那一刻,她的心被彻底撕碎
了吧。我开始后悔,也许就不该让她出现,本想弥补师傅这一生的遗憾,却没想让师傅永远坠入
痛苦之中。
大师姐拉开了燕瑾,让人把她押下去。师傅目送着侍卫押她走,说不上一句话,我们守在她
边上,心知刚才那一幕对她的打击有多大,却谁也不敢开口,“这都是我的错啊”……“噗”师
傅吐了一大口鲜血,眼见着眼神越发离散,却始终喃喃道着:“别难为她…”
宫里已经乱作一团了,师傅吐血之后开始昏迷,希儿她们正围着师傅一步不敢离开。我走在
前往地牢的路上,思绪混乱如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燕瑾的那一番话句句在理,而
且如此熟悉…可此刻脑子里回放着师傅刚才的眼神与话语,心开始抽搐。我一把推开地牢大门,
恶狠狠地看着燕瑾,那眼里的怒火几欲把周围化成灰烬。
“全都给我出去!”侍卫见我怒发冲冠的样子,也不敢多言,只得退出去,我站在她的身
边,她坐在那,双手抱膝蜷坐在床上,像是一个受伤的孩子。我应该很愤怒,为什么,却什么也
说不出口了?
“她…死了吗?”声音略带着哭腔,没有抬头。
“你很希望她死吗?”我强压着心中欲喷出的怒火,她没有作答,我一把抓过她的衣领,将
她从床上拎起,“你很希望她死吗?啊?! 说啊! 为什么?为什么那么狠?她是你娘
啊! 就算当初她抛下你害你吃苦,可这并非她的本意啊!可你呢? 为了权势竟不惜对她
下毒手!难道你就不该自责吗? 那么多年了,她欠你的早还清了! 为什么?就算你不愿
意认她也不要这么伤她啊!”我揪着她的衣领疯狂地摇着她,她没有反抗,也没有作声。见她略
微发紫的脸,我松开了手,她瘫倒在床上,像是一具被剪断了线的人偶。
“呵…还清了吗?呵呵…这是她作为我娘应该得的吧…”
“你够了!”手上火辣辣的疼,那一巴掌在她脸上留着血红的印子,那一身淡蓝色的纱衣上
溅着点点血迹。不可原谅,这种没良心的话,根本不值得原谅…她抹开嘴角被我打出的血,一脸
惨淡的笑容,“陈燕瑾,你已经没有资格说这话了,你不配…师傅口口声声说这是自己的错,让
我们别为难你,她对你是满怀愧疚的啊。可是你呢?……我说了,师傅已经不欠你了,但是你欠
师傅的,这辈子你也还不了了。”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出去,关上牢门,“现在,在这里反省多
久都赎不了你的罪孽了。”我转过身,想着师傅先前的落寞与悲伤“师傅昏迷了,不知道还能不
能醒过来,现在,你该满意了吧?”
“什么?!”听到身后身体撞击牢门的声音,“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什么重要吗?”背对着她,看不见神情,“你早就被仇恨弄瞎了双眼,既然不管发生
什么都感化不了你了,那么,你就呆在这吧。”放任身后的叫声和拍打牢门的声音不管,走出了
地牢。
这两日神宫的日子实在不消停,师傅病重且不说,神宫内关于由谁来继位也几经是众说纷
纭,除了燕瑾,我们四个入室弟子都成了她们争执的对象,而我们,明知神宫暗流涌动,却无暇
顾及,师傅至今没有醒,昏迷中的她始终念叨着燕瑾。
“师傅…”我从睡梦中惊醒,看到二师姐坐在师傅床边,一脸的喜悦,赶忙起身过去。
“宁依——”师傅看到走近的我,“悠扬也在啊。”师傅虚弱的声音坚定地叫着我的名字。
“师傅你醒了啊?”我边说边探向她的额头,“好像烧也退了,我去叫希儿。”我理了理衣
服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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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见希儿一直不语,我试探性的问,她看了我一眼,露出一抹微笑。
“没什么,休息段时间就好了。”这算什么?为什么心里总是有种不详的感觉?“悠扬…跟
我出来。”她在耳边低语了一声便走了出去,心顿时被悬在了半空,莫非…
“希儿——”出了门我叫出她,“说实话吧,出了什么事?”
“准备后事。”很久很久,她没有说话,谁知道一开口便是这样的结局?她闭着眼睛,一个
字一个字地说,把心一寸一寸的割裂…我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自己疯了,我站在
那,期待着希儿告诉我那是个玩笑。等了很久,等到我忘了希儿刚才说了什么。“悠扬…”希儿
对着我,无助到了极点,“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这个时候连她也害怕了吗?那我又该怎么
办?我无措地对着她,她抱着我,眼泪不住地往下流,我伸手抱住她,却不能像平时希儿安慰我
那样安慰她,就这么抱着,没有说一句话。对不起希儿,我想给你力量,我想支撑起你那摇摇欲
坠的天空,可我办不到,此时的我和你一样不知所措,就只有这么让你靠着,成为彼此的力量。
“别哭了…”大师姐站在一旁看着我们,“悠扬…去吩咐她们准备后事;希儿跟我进来。”
想不到在这个时候,真正能冷静下来的只有大师姐一个。
安排妥当所有事,我回到师傅那,到了门口却不敢进去,我该以什么心情进去面对她们?悲
伤还是假装若无其事?
“宁依,我想见瑾儿…”在我犹豫间听到师傅说话。
“可是,师傅…这样…”不好是吗?宁师姐怕燕瑾说话伤了师傅,又怕这话一旦说出口师傅
更受伤,这种选择,真的很难…
“宁师姐…”我推门进去,“我去带小师妹过来吧。”
“可悠扬…”
“没事的,我会处理。”说完就走了,刚才的那句话说得那么肯定,可我哪来那么大的把
握?我已经为上次的事后悔不已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燕瑾伤害师傅,或许…或许我没有说
出真相,事情不会变成这样。无意间,已经走到了地牢门口,我走得近些,看着躺在床上的女
子,她边上的饭菜一口没动,侍卫说她几日都没好好吃东西了,大概是感觉有人来,她眼光斜了
一下,看到是我,便一下起身过来。
“三师姐…你来了?太好了…”眼里闪着光,像是期盼已久,“师姐,求你了,放我出去好
吗?我想看…她…”最后一个字就像是毒针一样,明明到了嘴边却被她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是不
是到现在还不肯原谅师傅?
“燕瑾…”我望着她,没有情绪,“这一次…师傅真的不行了。”
“病情加重了吗?”刚才眼里的神采瞬间就黯淡下去。
“师傅醒了…烧也退了,可是希儿却说……”我实在说不下去,强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回光返照是吗?”我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那四个字我已经尽量避开,以为只要自己
不说便不会难过,可为什么从燕瑾的嘴里说出来我还是觉得心被绞了似的疼痛。“放我出去好
吗?”
“先吃点东西吧,你这样师傅看了只会平添难过。”她回到床边,拿起饭菜一口一口的吃
着,看不出喜怒,乖巧的像个孩子。“燕瑾,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你多恨我都没关系,别再折
磨师傅了,见到她就算是恨她也别再伤她了。如果师傅死了,你们之间的缘或者怨,都结束了。
算师姐求你好吗?”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燕瑾,为了师傅,请不要再骗我了。
换了我叫人给她拿来的衣服,洗漱完,她又变回原来婷婷玉立的样子。我带着她,来到师傅
房里。希儿拦住我们,脸色凝重。
“刚才你不在的时候,师傅又开始吐血了,已经没有力气了,若不是为了要见燕瑾还存着一
口气,只怕已经……”燕瑾脸色变了变,疾步冲了进去。师傅见到她,眼神多了些光彩,燕瑾跪
在师傅床边,二师姐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我微微颔首,让她们放心。
“瑾儿…你瘦了…”
“…师傅…”那一句称呼让师傅眼神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亲和。“上次…对不起…我…”
“孩子啊…”师傅抚着她的脸,“做错事的是我啊…咳咳,你爹撇下我们母女便走了,我气
不过,便扔下了三岁的你,可…可我没有想到这一切会给你带来那么大的伤害…”师傅吃力地喘
着气,“当日你对我下毒,我不怪你…我只希望,这一切因果报应…咳…都降在我一个人头上,
这辈子…你受的苦够多了…咳咳…”师傅大口地吐着鲜血,脸色惨白,已全无血色了。
“娘…娘你别吓我啊!”看着师傅痛苦的样子,燕瑾惊呼出口,憔悴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
色。
“孩子…你…你刚才…”师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里闪着光。
“对不起,娘…我…”她似乎是在犹豫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能再听你叫一声娘,于愿足矣…”师傅满足地笑着,“孩子啊…原谅我…亏欠你的…只有
下辈子再来偿还了…”师傅的声音越来越轻。
“娘!”见燕瑾一脸的惊慌失措,赶忙上前,看到她死死的握住师傅下滑的手,心头一紧,
“娘,我原谅你了,我不恨你,真的不恨你,求求你,别扔下我,不要啊!”她哭得撕心裂肺,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流下,“娘,你和我说话,打我,骂我,都可以,我知道错了,真的
知道错了,我就是受不了我做错了那么多事你还不怪我还要护着我…我不是故意气你的…我真的
不想的…我不该做错了事还埋怨您,不该伤你的心的…娘啊——”燕瑾想去搂师傅的肩膀,可就
在她松开师傅手的那一刻,我们的呼吸也几乎要停止…
“娘?”燕瑾看着师傅垂下的手,声音有些茫然,师傅安逸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娘!!”那一声,那么凄凉,那么绝望,成了这夜的绝唱。我们跪倒在地上,声泪俱下…
师傅死了,神宫上下悲痛万分,燕瑾伏在师傅身上哭得死去活来,我分不清那是忏悔还是悲
伤,我和大师姐上前将她拉起,满耳充斥着哭泣的声音,心里却出奇的平静。无论之前发生了什
么,师傅脸上的安然,是对我们最好的安慰。人死如灯灭,恩怨一笔销,师傅与这尘世的恩怨,
终于有了一个了结,她…真的是死而无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