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一头蒜

7、第 7 章

　　姜珠儿余惊未消，哪有心思和他玩笑，忽然想起朱雀还在国公府，忙折回去救人。秦王殿下白眼道：“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有空关心别人。”

　　“朱雀姐姐还在国公府，要是被寒国公逮到就惨了！”

　　秦王殿下道：“你放心吧，朱雀早跑回王府了。”

　　姜珠儿心稍宽，脱掉铠甲还给秦王殿下：“一副铠甲要好几两银子，你府上那么穷，知道你心疼衣服。”

　　秦王殿下把铠甲放在一边，望着半空滚圆的月亮：“你知道朝月城为什么叫朝月城吗？”

　　“你知道姜珠儿为什么叫姜珠儿吗？”姜珠儿回怼道。

　　秦王殿下身为星辰国的六皇子，不比姜珠儿鸡肠小肚，对她的冷嘲热讽也只当过眼云烟，笑道：“在朝月城生活了十六年，却未见过真正的朝月城，本王都替你遗憾。”

　　姜珠儿比划道：“还有十天就十七年了。”

　　姜珠儿十岁以前的生辰每次都大操大办，邀请朝中好友，在街口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有一位古灵精怪的闺女。过了十岁，姜侯爷夫妻却恨不得把姜珠儿捂起来，每年生辰一家四口在家简简单单做几个菜全当庆祝，尤其及笄礼一过，姜侯爷人前人后从没提过适嫁的女儿，倘若有人看不清形势，问上一嘴，姜侯爷便拿姜东黎搪塞过去。

　　天下间岂有哥哥未成家妹妹就外嫁的？

　　秦王殿下打了个响指，也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两匹骏马，奔到两人面前：“敢不敢？”

　　岂有此理！

　　姜珠儿会跑时就学骑马，别人在闺中学琴练女红她就和哥哥骑马打猎了，秦王殿下问她敢不敢，这不明摆着瞧不起她的马术吗？！

　　姜珠儿跃上马背，攥紧缰绳，得意道：“就怕殿下会被本小姐甩到后面，到时候殿下别哭哦！”

　　秦王殿下朗声大笑，骑到马背上，蓦然一踢马肚子，竟然抢跑！

　　姜珠儿不甘示弱，紧跟其后，只见马蹄溅泥，一路往城东去了。

　　朝月城东有山名望月，高千仞，人站在山顶极目四望，视野极其开阔，可将整个朝月城收入眼底。

　　最奇特的是山顶有座庙，庙里坐着一尊不知名的老神仙，有求必应。姜夫人就曾徒步登上山顶求子，隔了一秋，就有了姜珠儿。

　　山上常年有游客登山拜神，踩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秦王殿下放慢速度，马蹄子踏在青石薄土上，‘哒哒’的声音惊起满天飞鸦。

　　两刻钟后，两人把马拴在不老松树上，步行前往山上最高的点。

　　朱雀帮姜珠儿选的这套裙子轻盈飘逸，穿起来不显臃肿，但走起山路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不时踩一下裙角，树枝挂一下广袖，短短百步的距离，走的很是辛苦。

　　秦王殿下走到路尽头，忽席地而坐，光顾着脚下的姜珠儿才停下来有空观望景色。

　　她抬眼便望见近在咫尺的大月亮，仿佛触手可及，她也真痴痴地举起右手描摹了一圈轮廓，和嫦娥打了个招呼。

　　姜珠儿又往前走了两步，离月亮更近些：“我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月亮。”

　　秦王殿下打开提了一路的酒坛，喝了口烧酒暖身子，他掸去满袖的清晖，嘲笑姜珠儿：“没见过世面。”

　　姜珠儿盘膝坐他对面，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隙，单手撑腮：“朝月城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

　　秦王殿下把酒坛子推到姜珠儿面前：“敢不敢？”

　　姜珠儿喝了两口，呛的脸赛桃花。

　　秦王殿下轻蔑的望着她狼狈的样子，道：“开国皇帝还是民间叫花子时，带着几百号人反抗朝廷不公，被敌人追杀至此山，望月山山势平坦，无高大树木遮掩，不出两天，敌人就准确摸到了开国皇帝的巢穴，几百人对几千人，食不果腹的叫花子对训练有素的军队，谁输谁赢一目了然。可就在开国皇帝准备决一死战时，天地突然变暗，昼夜颠倒，他便带人潜入夜色，成功下山，后来建立星辰国。朝月城朝月城，咱们国人崇拜的不仅仅是黑夜里的月亮，还有开国皇帝孤注一掷敢于反抗的勇气。可时间久了，沉溺温柔乡的时间一长，有的人便忘了当初他们为什么发家。”

　　“那殿下还记得开国皇帝为什么能建立星辰国吗？”

　　“你在考我？”秦王殿下挑眉道。

　　姜珠儿道：“先帝创业艰难，后人却躺在功劳簿上不作为，不知先帝在天有灵，见此情景该做何想。”

　　秦王殿下拔了根枯草：“尝尝？”

　　姜珠儿送进嘴里，轻轻嚼了几下，顿时苦出眼泪：“什么东西比黄连还苦！”

　　“苦吗？”秦王殿下稀松平常的填进嘴里，丝丝甜意在口腔炸开：“这是以前吃过的最甜的东西了。”

　　姜珠儿从荷包里寻出一块龙须糖：“这才是真正的甜！”

　　先皇后在世时，淑妃娘娘被陷害，秦王殿下便成了后宫孤苦无依的魂魄，用他身边赵隐的话说，后宫冤魂够多了，不要再多他一个。

　　那些他至今不敢回首的日子，只能在午夜梦回时，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那几年他是如何小心翼翼，又是如何为了让皇后放心装疯卖傻，吃过土啃过树皮，全皇宫每一人路过都朝他吐口水，嫌弃他，糟蹋他，就连后宫嫔妃养的狗都敢追着他咬。

　　在那样艰难的日子，他尝过的唯一带有甜味的便是方才他送给姜珠儿的草根了。

　　而这位从小到大活在蜜罐里的大小姐却说，它比黄连还苦。

　　黄连苦吗？

　　苦，至少可以续命。

　　秦王殿下望着姜珠儿手心里价值不菲的龙须糖，犹豫再三终是没接过来，他又随手拽了几根草根填进嘴巴，挥去一闪而过的悲伤，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听说国公爷最近几日都在为寒义物色媳妇儿，要不你去报个名，说不定顺理成章嫁进国公府了呢。”

　　姜珠儿含着龙须糖，肯定的回答：“寒义不会喜欢旁人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真的移情别恋把你晾一边怎么办？”

　　姜珠儿果断道：“那我就弃了他，然后自个儿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真是狠心绝意的女人。”

　　姜珠儿思考道：“我这个人从小就这样，喜欢的拿命喜欢，一旦不喜欢便是生生世世的不喜欢。”

　　下山时，姜珠儿已喝的七荤八素，秦王殿下想搀她，却被一把甩开，抱着路旁枯树一直喊：“哥哥。”喊累了又冲着前方猛冲，对着两匹马傻笑：“这是姜珠儿，这是寒义，姜珠儿和寒义要生生世世的在一起。姜珠儿和寒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天生一对，我不嫁你，你不娶我，这世上还有什么趣儿？”她拍拍鼓囊囊的荷包：“给你买了许多龙须糖，还没来得及送你就催我离开，还说什么为我名声着想，名声是什么？我姜珠儿不需要！你说你是不是变心喜欢医馆隔壁经常送你手帕的女子了？你别以为摇摇头我就不追究下去，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们两个背着我搞小动作。”

　　说着说着，她便带了些哭腔：“魏老头说，凡是男子都喜欢三从四德娴淑大度的女子，我算了好几夜，也没算出来我跟那几个字有几文钱的关系。阿娘常说，她和阿爹希望我和哥哥都过得开心些，可我只要一拿绣花针就脑仁疼，曾想着给你做什么定情荷包，后来都被金兰扔掉了，说做的太难看，我也觉得很难看，扔了就扔了吧。我知道金兰不喜欢你，阿爹阿娘甚至我哥哥都不喜欢你，幸运的是，你家人也不喜欢我，这样咱们也算平了。”

　　那马对着她用鼻子喘了口粗气，姜珠儿一字一顿的说：“倘若有一天你喜欢了别人，我不怪你，但我会忘了你，山高水阔，我姜珠儿自寻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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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醒时，姜夫人正端着药汤准备喂她，姜珠儿摸了摸疼痛的脑壳，姜夫人见她醒了，便把药碗搁一旁，扶她坐起来。

　　姜珠儿靠着软枕，直起上半身，瞅了眼所在的房间，正是她的绣楼，便问道：“我记得我在山上啊。”

　　姜夫人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体温已恢复正常，便柔声细语的说：“是秦王殿下把你送来的。”

　　姜珠儿望着黑乎乎的药汤：“我病了？”

　　金兰快嘴快舌道：“秦王殿下送来小姐时浑身高热说胡话，吓得侯爷夫人连夜请大夫开药方抓药熬药，整个府的人忙的底朝天，夫人公子更是提心吊胆的在塌前守了三夜。”

　　姜珠儿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阿爹和哥哥，金兰笑道：“侯爷去上朝去了，公子去给小姐请太医了。”

　　姜珠儿望着憔悴不堪的阿娘，愧疚道：“我病的很重吗？”

　　姜夫人帮她掖好被角，摇头笑道：“严重不严重都熬过来了。”

　　姜珠儿往里挪了挪，姜夫人便脱鞋躺她身侧，眼里犹留有惊慌，姜珠儿也躺下去侧身抱住阿娘：“阿娘，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醒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梦里好难过。”

　　姜夫人轻柔的揉着女儿的鬓发：“有阿爹阿娘在，阿珠只需要关心街边的龙须糖好不好吃，医馆的生意旺不旺，其他的就丢给阿爹阿娘。”

　　病后情绪虚弱，稍微感动便泪如雨下，姜珠儿钻进姜夫人怀里，默默流泪道：“阿娘是世上最好的阿娘。”

　　“那阿爹呢？”下朝回来的侯爷未来的换下朝服就跑到这里来看望女儿。

　　“阿爹也是世上最好的阿爹。”

　　姜珠儿因从小习武，从不轻易得病，但每次得病都是大病，不在床上躺几天都不算完，前几日，姜珠儿病的不省人事，府中上下虽见过几次大小姐生病，但还是人仰马翻，一片混乱。姜珠儿天醒后知已无大碍，便歇灶停锅蒙头睡了两天。三日后，姜珠儿赖在榻上喝着金兰熬的乌鸡汤，看着小医馆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