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一头蒜

31、第 31 章

　　秦王殿下、朱雀、青鸾、杨墨四人面前横着一个巨坑！

　　说准确点，应该是个浩大的坟墓！

　　没有墓碑，没有棺木，甚至横七竖八一层叠一层的尸体上面什么都没有，连一抔土，一点泥都没有！只有几片苦掉的樱桃树叶捉襟见肘的遮盖着那些腐尸！

　　巨大的腐臭味使人呕尽胃里的食物残渣。

　　杨墨捏着鼻子勉强将那些残骸入眼，望着旁边一脸淡定的秦王殿下：“这又是你计划好的？”

　　秦王殿下蹲下身使自己能把那些腐尸看的更清：“去年南郡突降大雪，压垮房屋无数，使百姓流离失所无所凭依，他们便携家带口一路北上，拼死拼活赶到朝月城门口，却因身染疫病进不去城门，县衙便出人把他们的尸体堆在一起烧了。现在你我所见不过是没走到城门口，便病倒的人，他们的尸体未经焚化便被扔进坑中……”

　　“谁干的？！这也太没良心了！好歹也掂把铁铲撅点土埋上。”

　　虽是玩笑的话语，可杨墨脸上没有一丝放松！

　　秦王殿下抓了把土，扬在风中：“这事是我父皇交给五哥办的。”

　　“韩王？！”杨墨不可置信道：“韩王那性子扭扭捏捏跟个娘们似的，陛下怎么放心把如此重要的事交给韩王？！”

　　秦王殿下苦笑道：“五哥大才没有，小聪明不断，难成大事，本王也好奇为什么父皇会这么大的事交给他。”

　　杨墨思忖道：“皇帝陛下儿子众多，数齐王和您最有才干，如果不出差错，将来的太子也会从你们两个人择选，这些日子我也算看出来了，皇帝陛下明里暗里扶持起你和齐王两个帮派，好让你们窝里横，谁都占不了便宜，他好坐收渔翁之利。我想皇帝陛下没从您和齐王殿下中选，是因为他不想让你们两个任何一个得了便宜，掌握主动权。如此一来，你们两个要想入主东宫，还得依靠他老人家不是？啧啧，皇帝陛下不愧当了几十年的皇帝，心机之深真是令人佩服！只是可怜了这些跋涉千里，死在异乡的百姓。”

　　杨墨这些话直指当朝皇帝，身为皇帝的亲生儿子，秦王殿下却没有反驳他，或者憎恨他，而是轻轻道：“当初为求朝月城安稳，牺牲了这么多人性命，现在的父皇大约后悔莫及吧。”

　　“此话怎讲？”

　　秦王殿下抓起土往坑里一丢：“前天南郡县令来报，县里爆发瘟疫数月，死伤无数，若再不救济，只怕会变成人间炼狱！不仅南郡百姓遭殃，疫情扩大，临县百姓也会跟着遭殃，一传二，二传三……如此下去，只怕整个星辰国都要遭受磨难，何况北边还有一个赤玄国虎视眈眈，随时造反。”

　　“疫情开始时没人管吗？”朱雀问道。

　　秦王殿下望着向这边走来的翠色倩影，无奈道：“疫情不是想管就能管的，大夫、药草、一个小小的郡县有多少？就算把周围郡县的所有大夫借过去，所有的药草都运送过去，也远远不及瘟疫感染的速度。所以咱们的陛下一开始下旨封一县。后来病人得不到救治，变成了暴民，又有赤玄国的奸细从中捣乱，煽动情绪，使他们冲破防线，去往临县，甚至有的拖家带口到了朝月城。”

　　“所以控制不住病情皇帝陛下又下旨让您和齐王去赈灾喽？”

　　秦王殿下默认。

　　杨墨玩味道：“再没有比直面灾民更能磨练人心了，到时秦王殿下成功归来，别忘了请我们喝杯喜酒啊！”

　　眼望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近，秦王殿下给了朱雀、青鸾姐妹一个眼神，她们二人便快步拦住姜珠儿和寒义，非要陪她们去园子西边摘更大更甜的樱桃。

　　杨墨挑起一边眉毛，笑意轻佻：“心疼啊？”

　　秦王殿下继续刚才的话：“你猜的不错，父皇派四哥和本王去往南郡，除了赈灾，还有除暴！”

　　无趣的杨墨道：“十几年前姜侯爷一柄长剑杀的蛮子胆寒，蛮子心也真大，才过几年竟被抛诸脑后，还想着卷土重来。”

　　秦王殿下问道：“倘若开战，你觉得朝中有谁可用？”

　　杨墨撇嘴道：“这届的武状元还不如姜珠儿一个小丫头，其他人更别说了。倘若姜侯爷未老，寒国公愿鞍前马后助他一臂之力，也未必会输。可惜了，十四年前，那场灾祸断了姜侯爷一条腿，也断了他上战场的可能。寒国公嘛，全心全力扑在寒义身上，自己不识字，被人取笑，便让儿子替他读书考状元，估计也不可能提剑了。算来算去，朝中竟无一人可领兵出战！”

　　半晌后，秦王殿下悠悠的说：“姜东黎如何？”

　　姜东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杨墨只当秦王殿下气迷心窍，才联想到这么一位侯府贵公子：“温柔乡呆惯了，谁还想去边塞受苦？”

　　“你。”秦王殿下坚定道：“姜东黎不会去，但本王知道，杨公子会去！”

　　在温柔乡呆了足足二十多年的杨墨被秦王殿下着实吓了一跳，马上拍屁股走人，不带走一片草叶，他可不想和家里温柔似水的几位妾室分离，还有他苦恋数年一直没到手的玩儿姑娘，他若身死边疆，婉儿姑娘岂不是两眼哭瞎？

　　赈灾救难，刻不容缓。

　　齐王、秦王两位最春风得意的皇子都被派去南郡，同时还有刑部侍郎杨墨，大理寺少卿寒义，礼部侍郎郑依，随行大夫五十人，精兵五百，婢女数人。

　　另有一支军队骑马同去。

　　寒义在岸上和姜珠儿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恋恋不舍的登上船舷，和她挥手告别。

　　小郡主楚安宁新婚，求着陛下也跟了去。百味堂的魏老头半辈子没见过瘟疫，这次为了医术上的进益也求秦王殿下跟了去，姜珠儿送了他十坛上好的桂花酒，嘱咐寒义照顾好魏老头才算放心。

　　船慢慢启动，寒义望着岸上的姜珠儿，少女的娇羞还在脸上。

　　他和她说，等他回来，就娶她。

　　船舱里，齐王和秦王、杨墨等人正全神贯注的分析着那张地图。

　　他们沿水路南下，到达梦泽县，换车马，行二百里，至南郡。

　　只是南郡疫情严重，与它相挨的梦泽县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每个人面色都不大好看，他们知道这次面对的不仅是感染疫病的危险，还有赤玄国扮成灾民的细作！

　　跟在寒义后面的小五被姜珠儿吩咐了好多话，塞满了他那个小脑袋，最后什么都没记住，只记住了她给寒义的那袋糖，让他家大人睡前服用一颗，可解相思之苦。

　　寒义回到自己的房间，盘膝而坐，将这几日所查的命案记录在册，小五就坐在甲板上看着太阳，什么时候该吃饭，什么时候喝茶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晚饭时，船靠了岸，一行人简单用了些饭，便各回房间休息。

　　天地间又下起蒙蒙细雨，稀稀拉拉落在湖面。

　　寒义点着孤灯，拿起书册继续书写。行船坐车，最容易犯困，他打起精神整理到二更，便瞌睡连连，脱衣去睡。

　　仅容一人之身的小床板铺了层薄毯，上面盖了层灰色的棉被。

　　寒义掀开棉被，刚侧躺下便从身后绕过来一双手臂，吓得他像个浑圆的西瓜一下滚到地上。

　　床上那人眼睛睁开又闭上，嗓音懒懒的，明显刚睡醒：我又不是鬼，你害怕什么？”

　　原来是姜姑娘！

　　寒义抹了抹脸上不知是吓出的还是喜出的汗：“姜姑娘，你怎么来了？”

　　姜珠儿说道：“我担心你，便跟来了。”

　　“姜夫人知道吗？”

　　“阿娘知道，阿爹知道，哥哥也知道，他们全都知道。”姜珠儿撑着脸蛋，望着还在地上躺着的寒义：“你若不信，就去舱尾找一个深蓝色的包袱，那里全都是阿娘为我装的衣裙鞋袜。”

　　寒义当真在舱尾寻到一个她所描述的包袱，打开来果真有几件叠的整齐的衣服，另有布袋装着几双绣鞋。

　　他回到舱内，姜珠儿已蒙头睡着，把小床板占的满满当当。

　　寒义提灯照玉容，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有精神，姜珠儿打了个滚，差一点掉下床去，被寒义扳正身子，又看了好久。天色即将明快，说不定天亮后秦王殿下还有事找众人商量，寒义便将衣袍在地上一铺，凑活着睡了。

　　一觉醒来，寒义已不在舱内。姜珠儿简单梳洗后，走到甲板上晒太阳，见旁边摆着一根竹竿和一条鱼线，却没有拴鱼钩。

　　湖面风平浪静，荷叶如盖，几只早蝉聒耳。

　　船上冷冷清清，其他人应该下船吃饭去了。

　　五月初的天气，太阳已足够毒辣。姜珠儿掐了朵荷叶倒扣头上，然后将鱼线甩到湖里，安心的钓起鱼，做起渔翁来。

　　不知什么时候，没下船和他们一起出去用饭的秦王殿下来到甲板，盘腿坐到姜珠儿身侧。

　　他望着平心静气一心一意钓鱼的姜珠儿，波澜不惊道：“孙浅虽是你亲手推下楼梯，但她真正的死因并不在你身上，而是服用了剧毒，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你推那一下，她的结局也是死。这件事寒义清楚，皇帝陛下清楚，所有人都清楚，他们都不追究责任了，你为什么放不下？你若是为了赎罪而去那种生死之地，大可不必。你一个小丫头不懂医术不懂如何带兵，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他等了很久也没听见回话，便稍稍低头，见她眼皮紧闭，嘴唇微翘，睡的酣甜。

　　秦王殿下无可奈何的望向雾蒙蒙的远方，喃喃道：“哪有人真正无愧于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