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一头蒜

23、第 23 章

　　姜珠儿杀人入狱这件事在朝堂一石激起千层浪，昔日与姜侯爷不和者冷漠旁观，况且朝月城做官的人都多多少少和姜侯爷有些矛盾，一气他军功在身不知收敛，数次当众蔑视文官，二气他明明大字不识一个，之前领兵退赤玄国军队不过瞎猫碰见死耗子，运气活罢了。

　　常言道时势造英雄，当时情景，另换一个砍柴的莽夫，也可追敌百里，要来降书。带兵回朝时又半路遇袭，三万兵将成了孤魂野鬼，姜信也不过断了条腿。

　　那时，姜信带着残兵败将回来时，便有御史台的各位大人上奏陛下，以姜信有窜通敌军之嫌，毁我朝三万儿郎性命之名，请求陛下罢免姜信所任之职，追问其责。

　　皇帝陛下听罢御史大夫之言，微微笑了笑，他道：“姜大将军征途归来，不料遭敌人突袭，死去的那三万将士是星辰国子民，更是姜大将军同生共死的手足，姜大将军的悲伤比爱卿有过之无不及。”

　　还算清明的皇帝陛下只以带兵不力之由收回姜信的兵权，给他了一个看似高位实则无权的侯爷之位，土地金银照赏不误，保住姜信后代的荣华。

　　怎料姜信回家的路上，在街头截住御史大夫，揍的他十天下不来床，出了口恶气便洒然回家，闭门不出。

　　这个奇耻大辱御史大夫焉能忘记？

　　文人靠笔杆子吃饭，最是能满口仁义道德，事一摊到自己身上便开始糊涂起来，去他娘的天下黎民。他们握笔作剑，在竹册纸张上诛心，恨不能骂遍仇家的祖宗十八代。

　　被姜信揍过的御史大夫听到姜信女儿入狱的消息后，激动的半夜没睡着，连夜起来写奏疏，势要一次击垮姜家。

　　而其他多多少少对姜信有怨言的文官，都暗搓搓的等着他大厦倾颓的那一刻。

　　此番他女儿不知天高地厚，茶楼杀人。证据确凿，这次大家都睁眼看着这个老瘸子是眼睁睁看着亲生闺女死去，还是以功要挟勒令放人。

　　倘若他遵纪守法于此事不管不问还好，但凡为他的心头肉说句情，那么便有成百上千忠肝义胆的臣子联合起来弹劾，要把这个得罪人不自知的老瘸子发配到边关，省的在城中磨他们的眼。

　　一切污浊都在黑夜中暗暗酝酿。

　　姜信想去皇宫觐见皇帝陛下，却被姜夫人锁在府里，任他喊哑了嗓子也没人给他开门。而姜夫人回房梳妆，准备进宫。

　　秦王殿下从牢中出来后，回府用信封将姜珠儿写给陛下的信装起来，然后从箱子里找出姜珠儿过年时给他写的对联，比着笔迹仿写了‘陛下亲启’四字，又用蜡油封严了，命侍卫赵隐备马，不出三刻钟，便已到皇帝陛下的勤政殿。

　　皇帝陛下看完信上内容，温言道：“姜小丫头虽为女子，但文章老辣，针砭时弊，难为她看的长远。你可知朝堂上有多少大臣吃着朕的俸禄，住着朕的宅子，说话办事还不如一个女子，朕都替他们羞得慌。”

　　秦王殿下跪在下边，抬头问道：“父皇以为此事如何做？”

　　“朕想听听你怎么说。”

　　秦王殿下忖量道：“大理寺卿为抢功劳，严刑逼供姜珠儿招认全玉阁杀人一案，若非她亲身体验，儿臣亲眼所见，恐怕怎么都想不到素有‘耿直清廉’美名的钱大人竟会滥用刑罚，潦草结案。”

　　“你同意姜小丫头说的？”皇帝陛下饶有兴致地望着秦王殿下。

　　秦王殿下平时藏巧露拙，此时面对历尽人心的父皇却已不再遮掩，而是直接拱手道：“儿臣以为姜珠儿所言可行！”

　　皇帝陛下却不理会他的意思自言自语起来：“处理一个大理寺卿不难，废除酷刑也不难，难的是杀掉他废掉刑罚之后，其他官员如何自处？朕总不能说大理卿倒霉打了姜侯爷的闺女，所以要被斩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喜欢姜小丫头，但不能因噎废食，且不论她是否当真杀了那名女子，是她先动手推的人，朕不能给这个特权。你若真想处治大理寺卿，就和寒义去找其他证据，真凭实据一摆，朕也能堵其他人的嘴。”

　　皇后陛下恢复庄严的神情，缓缓地道：“遇事一定要多思多想，单刀直入解决问题最简单有效，可也最容易引起骚动。坐到朕这个位子上，许多事不是不知，也不是不能，但朕要以最小的代价割去脓疮！寒义与寒国公不和，执政理念天差地别，但才华横溢，虽有点懦弱，却是个难得的忠臣。朕安排他入大理寺也有这个原因，你要好好把握机会。”

　　秦王殿下闷闷不乐的要走，皇帝陛下叫住他，像平民之家的老父亲对自己儿子开玩笑：“你平日性子稳重，断不会意气用事，这次咋变得这样冒失？姜小丫头受几棍子不亏，谁让她先动手的。”

　　秦王殿下无声告退，出去时正好碰见姜夫人火急火燎的进殿来。

　　他默默的皇宫走着，出宫门时姜夫人的轿子也正好出来，旁边走着父皇最信任的宦官。秦王殿下叫住那名老宦官稍打听了下，老宦官拉他到墙角，小声道：“姜夫人为女儿求情被陛下拒绝，但体谅她爱女心切，便许她去牢中照顾女儿。”

　　老宦官欲语还休，最后轻唉了一下，便随轿子出了宫。

　　……

　　身在牢监的姜珠儿还在做梦，她在寒义柔若春风的嗓音中睡着，紧紧凝在一起的眉头，眼角流出的泪滴，无一不昭示着她正在经历一场噩梦。

　　就在那间茶楼，楼梯上充满白雾，那名无辜丧命的女子披头散发，白衣白裙，眼流血泪，舌头坠到肚子上。她双脚并拢，双手直直向前伸着，像鬼怪小说里的僵尸，一蹦一跳的朝她扑来。

　　紧追不舍，终于把姜珠儿挤进一个死胡同，双手死掐着她的脖子，渐渐的，姜珠儿双脚离地，呼吸也困难起来，她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却忽然见寒义出现在路的尽头，他向姜珠儿招手：“姜姑娘！”

　　姜珠儿想过去，但被女子制住不能脱身，寒义却慢慢离她远去，直到看不见。

　　姜珠儿憋的双眼翻白，觉得此名必得丢在这儿了，忽有一个黑色人影从天而降，执长剑，戴玉冠，却看不清面目。

　　姜珠儿只能凭本能的喊他：“秦王殿下！”

　　“姜姑娘！”寒义不知何时来到床边，冷帕子擦着姜珠儿脸上的汗。

　　姜珠儿拿过帕子敷在额上，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已经哑了。

　　喝水、降热又折腾一夜，暖橙的秋日阳光从那扇老鼠洞般的窗户射进来时，寒义便出去做事去了，姜珠儿趴了一会儿实在无趣，便在地上画了楚河汉界，折草为车，自己下起象棋来。

　　茶楼杀人案的始作俑者杨墨在寒义走后不久便在门口探着一个脑袋，鬼鬼祟祟确认左右无人，待会儿姜珠儿骂他没人听见时才放心进来，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盘腿做地上，挡住了那缕唯一的阳光。

　　他看了一会儿，便骂道：“姜珠儿你什么笨脑子，知不知道马走日象走田，卒子一去不回返！”

　　姜珠儿用木棍圈起‘棋盘’，道：“这是我的地盘，该怎么走由我说了算！”

　　杨墨如泄气皮球，咕哝道：“上次骗你是我不对，要杀要剐随你便！”

　　姜珠儿讶异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杨墨从袖中抽出折扇，利落的打开，然后给自己在深秋里增添一丝凉意：“这个钱大人是我爹手下的人，你错手杀的那名女子，在全玉阁鼎鼎有名，被她伺候过的男子没一百也有九十九，听闻她床上功夫了得，只要和她混战一晚，第二天一早就没有男人直得起腰的……”说到这儿，他话音里带了点后悔之意：“要知道她这么厉害，我就让她多活一晚上，也好让我品尝品尝。”

　　“下流！”姜珠儿抓起一抔土撒向他，被杨墨用扇子挡去，他嬉皮笑脸的说：“我给她几百两银子，她伺候我一样，再说以我这等容貌，朝月城不知有多少女子排队伺候我呢！”

　　“滚！”姜珠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后，杨墨突然倾身过来，扇子遮去两人，他对着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左看右看，都只有厌恶。

　　杨墨悲哀的坐正身子：“你眼里透露出的情绪怎么和婉儿一样，难道是我不够俊逸吗？还是我爹的官不够大？亦或者我给她的银子不够多？”

　　姜珠儿扶额道：“喜欢这件事不能拿银子衡量……”

　　“那就送黄金？”杨墨惊喜道：“本来还想纳城西的小翠入府做第十房，听你这么说，那我就把这门亲事退了，省的银子换成黄金给婉儿送去！”

　　姜珠儿委实听不下去了，便冷冷道：“你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杨墨啪的合起扇子，笑眯眯道：“死的是个无关紧要的青楼女子，判案的又是我爹的门生，你这条命，我杨墨保了！”

　　姜珠儿发飙之前，杨墨笑道：“齐王殿下对你用情至深，一听说你被下了监狱，就跑到我爹那儿商量对策，比这个什么寒义好多了……依我看，你嫁给齐王殿下也挺好，虽说年龄差的多些，但会疼人啊！而且你嫁过去就能当现成的娘亲多好……”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