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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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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佳人跟在秦王殿下身边,俯首帖耳,乍一看还以为是贴身侍女,但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月白色云烟罗裙却无声无息的表明了她的身份。
不凑巧的是从姜珠儿那个方向看去,只能看见一高一矮两个黑黢黢的身影,看不到云烟罗裙在月光下闪着银光,秋风吹过裙角,波光粼粼,便只当秦王殿下带着自家婢女出来游玩散心。因此她照旧躺在石头上,斜眼望着主仆两人。秦王殿下撇下侍女,往前走了两步,离姜珠儿近些。
他沉默许久,才钝着声音道:“在为安宁的婚事伤心?”
姜珠儿想了想:“是,也不是。我就是不明白皇帝陛下难道不知道小郡主求的是跟我哥的姻缘吗?既然知道,又何必装糊涂,赐婚给郑依?”
佳人识趣离开,秦王殿下默默半晌,反问道:“父皇看似有意无意的决定,其实早经过深思熟虑就差一个时机,而这个时机却被小郡主拱手奉上,父皇焉能不顺水推舟,宣布旨意?”
姜珠儿咬牙鸣不平道:“自己的婚事不能自己做主吗?!”
秦王殿下咋地有声道:“不能!”
“为何?!”
秦王殿下呵出一口长气,缓缓地道:“没有人能真正自由,便是九五至尊手掌天下的父皇也会困囿于庙堂权力,而不得不放手自己挚爱的女子。”
“皇子也不行吗?”姜珠儿固执的问。
“皇子?”秦王殿下自嘲的笑了笑,道:“皇子算什么,说难听点都是父皇手上的棋子,你见过谁家棋子能自己走路的?”
停了停,秦王殿下一撩衣袍坐到了地上,望着姜珠儿一头在月光下闪烁光芒的首饰:“安宁与姜东黎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姜珠儿摇晃了下脑袋,珠玉琳琅。
秦王殿下兀自笑道:“你这个妹妹师父都是怎么做的。连本王都比你知道的多些。”
姜珠儿坐起身子,望着秦王殿下:“你都知道什么?”
“本王知道安宁去校场时第一次见到姜东黎,彼时姜东黎一柄长剑无敌,安宁和老王妃就在一丈开外的地方,远远瞧见姜东黎少年英气,武艺不凡便已悄悄动心。老王妃管女儿管的严,禁止安宁离开她身边,直到回府也不过只打听到一个姜姓。后来偶有一日,在陪老王妃去庙里烧香拜佛时,再次见到陪你买零食的姜东黎,便托侍女打听了你们兄妹的名字。再后来,安宁喝药上吊所有手段在老王妃面前演了一遍,才求得出府的机会。但你和姜东黎一个呆在医馆,一个不大出门,又无果而终。后来她又想法子跳墙逃出去。”说到‘跳墙’,秦王殿下不自觉把目光放在姜珠儿身上:“再后来,她便遇到了你,进了百味堂,如愿以偿。”
姜珠儿苦笑道:“小郡主天真烂漫,没想到于此事上竟如此执着。”
秦王殿下涩然道:“可是生在皇家最要不得执着。皇家人可以有刻骨铭心的感情,也可以执着过去,但那些感情终究只能埋在心里不可与人说。安宁年纪小,没吃过苦头,以为喜欢一个人便是一辈子,孰不知人这一辈子很长,长到什么都可以放下。”
秦王殿下深深的望着姜珠儿,眼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很幸运,真的很幸运。有姜侯爷姜夫人的保护没人敢对你说闲话,父皇又因阿娘对你格外疼爱,连公主都逊色三分,姜东黎是你哥哥,他日有难必定率先挺身而出保护你。有了他们,才有你今日迈出闺门开医馆做生意的机会。”
“阿爹阿娘还有哥哥他们自然疼我。”姜珠儿没任何的犹疑的说。
“有时候光靠他们疼你解决不了任何事。”秦王殿下正色道:“以后行事做人不可张扬,遇事须懂吃亏是福,做人要懂得藏拙,不锋芒毕露,不软弱可欺。做事张扬容易被人当靶子,安宁便是如此。你大概不知道三年一度的科考是朝廷大臣们争相选女婿的时候,他们恣意攀亲富贵,勾结一党。父皇虽不明言,但对这种现象很是头痛,今年情况好些。状元郑依贫苦出身,最好拿捏;榜眼杨墨为杨相之子,即使没中这个榜眼将来妻子门第也不会低;剩下一个寒义你也晓得。”
他望着姜珠儿的满身绫罗,淡声道:“以后且不可穿的如今日这般出挑。”
正说的出神,一个脆柿子向秦王殿下抛来。
不知何时,姜珠儿从树上摘一颗比她手里那个还大还圆的柿子,丢给了秦王殿下。
秦王殿下方才动情的说了那么一大堆,合着她一句没听。
姜珠儿边啃着柿子,边说:“这柿子口味终归差了点,改天来我家,我们花园种的那几棵结的才好吃呢!”
秦王殿下也没擦就直接填进嘴巴,姜珠儿颇为在意的问道:“甜吗?”
秦王殿下嚼着满满一大口的柿肉,点头说甜。
姜珠儿奇道:“不对啊,我给你的明明是还没熟透的柿子,怎么会甜呢?”
秦王殿下擦干嘴边汁水,道:“看它长得就很甜。”
凝重悲伤的气氛在横空投来的柿子是甜是苦这个问题上冰消瓦解。相对而坐的聪明人下意识回避刚才那个话题,然后挑起另一个新的话题。
丝竹声远远飘来,宴席还没散。
姜珠儿开始汇报名下所有医馆的运营状况,谈到盈利几何时心黑的少报了一成。秦王殿下却不是很在意那些医馆药店是否能真正挣钱,他等姜珠儿啰嗦完,又恢复成平常时的懒散模样,他望着姜珠儿,姜珠儿看着他,两人一时竟无话可说。
安静了一盏茶,花丛里突然过来一个人影,直直往姜珠儿这边走来。酒气熏天,脚步踉跄。
走的近了,姜珠儿才认出那个醉汉便是寒义。
寒义越过地上的秦王殿下,径直到姜珠儿脸前,扑通一下盘腿坐在地上,仰望着石头上的姜姑娘。
姜珠儿怕寒义着凉,想跳下起扶他,却被他一把摁在青石上,无意间触到柔滑的手指,立刻电打了般缩回手,托起腮痴痴望着他的姜姑娘。
清月在上,厚土在下,中间坐着翠裙的姜姑娘,日清月明,江山如画,怎及他的姜姑娘粲然一笑?
“姜姑娘,你真好看。”寒义喝多了酒,理智已然消弭,现在他只想说他喜欢说的话,而他喜欢说的话,三句不离姜姑娘。
秦王殿下把柿子消灭干净,才寂然离去,路尽头站着方才那位佳人。
姜珠儿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听寒义不停的说:“姜姑娘真好看。”
听着听着果真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美。
好梦还没做够,姜东黎便当头一盆冷水浇在姜珠儿头上,他素不喜欢寒义,拉着姜珠儿便走,没想到脚下碎石成堆,姜珠儿下来的猛了,一下崴了脚脖子。
寒义过去看时,被姜东黎一把推倒,后脑磕到地上,嗡嗡作响。
三个人拉拉扯扯,闹出的动静吵到了准备起驾回宫的皇帝陛下。
问明原因,皇帝陛下也没多管,只叫宫人送三人各回各家醒酒。
姜东黎和以前一样蹲到姜珠儿前面准备背她,姜珠儿却生气不理他,瘸着腿坐上马车头也不回的走了,扔下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刚下马车就见阿爹阿娘在门口等候,姜珠儿一头扎进阿娘怀中,哭的很是凄惨,随后而来的姜东黎说明情况后,姜夫人拍着女儿的背把姜东黎好好数落了一顿,姜珠儿不依不饶的哭了一整夜,扰的整个侯府不得安宁。天亮后把所有人撵走,自己坐在秋千上,垂着那只被纱布裹起来的脚,望着满园秋景发怔。
金兰手提食盒,在远处转圈圈,不敢走近,姜东黎让她把去厨房饭菜热上,自己悄然走到姜珠儿身后,慢慢推起秋千。
姜珠儿从鼻子里发出冷哼声,对献殷勤的姜东黎爱搭不理。姜东黎边推秋千边说:“哥哥昨夜喝醉了,妹妹就原谅哥哥这一回好不好?”
姜珠儿继续不理他。
姜东黎又道:“脚还痛不痛?你不说话哥哥就当痛喽。”
姜珠儿保持冷漠。
姜东黎停下秋千,耸肩道:“你不愿意搭理哥哥,那哥哥就走了。”
“你走你走!”姜珠儿侧身推他道:“我再也不理你了!”
姜东黎如释重负去查看她的脚伤,只见脚面似泡发的白面馒头,穿不下绣鞋,只用纱布裹了几层,露在外面。他小心拆开纱布,取出跌打损伤药油抹在掌心,然后按摩消肿:“还记得你七岁时非缠着我学那一招流风回雪,也不知崴了多少次脚,每次都冲着我大哭,还怪我教的太难。”
说到这儿,姜东黎的嗓音突然沉了下来:“你刚出生时就巴掌那么大,在襁褓中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看见我就笑。那五年阿爹去打仗,家里只有阿娘咱们三人,阿娘身子太弱,须得静心疗养,乳母倒是有,可哥哥怕她们粗心,亏待了你,便把你日夜带在身边。天热时,哥哥把你带到树荫里乘凉,你就在摇篮里,小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哥哥,哥哥背诗,你就哇哇的跟着学,哥哥给你扇扇子,你就拍手叫好。冬日冰天雪地,哥哥就把你放在书案上,看着你从一边爬到另一边,又从另一边爬到哥哥怀里。再大些,该识字读书了,你写的第一个字便是哥哥的名字,不过哥哥的黎是黎民苍生的黎,你却写成了采菊东篱下的篱。哥哥在院子里练剑习武,你就在廊下为哥哥加油呐喊,顺便凉好茶水。后来陛下邀咱们去猎场,看见人家骑马你也想学,哥哥怕你受伤,便跟在那匹马的后面。马越跑越快,哥哥拼尽全力也跟不上的一天,你摔下马背,被齐王殿下所救。哥哥闻讯赶来,就见你躺在草地上,哥哥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觉得这辈子完了。”
姜东黎竟哽咽起来:“哥哥这辈子很累,想让我的明珠代我看遍人间山河,历遍人间温暖,百年后无忧无虑寿终正寝。却没想过半路杀出个寒义。”他终究没说下去,只抬眼望着发光发热的明珠:“哥哥是不喜欢寒义,但自忖不是无理取闹之人,昨夜之事,乃是哥哥无心之举,并非有意针对你们,还希望阿珠原谅哥哥的荒唐行为。”
姜珠儿当然了解哥哥,并未责怪于他,而是经过皇帝陛下皇帝陛下毫无征兆的赐婚,才突然看清皇权之下,自己有多渺小,同时对自己将来所归之处担心起来,担忧惊惧之下闹一晚上也不足为奇。
而处身事外的姜东黎酒醒后,把所有过错归到自己身上,希冀得到妹妹原谅,却不知姜珠儿却没怨过他。
姜珠儿搂着哥哥的脖子,泪如雨下:“我好怕我将来会像小郡主一样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然后虚耗一生。”
吃罢早饭,姜东黎要带姜珠儿去散心。到街上忽见一辆牛车迎面,便索性下马车付了几两银子,买下牛车。
姜氏兄妹移到牛车上,不顾路人眼光挥起马鞭就驱起黄牛来。
黄牛脾气犟,该拐弯时不拐,不该拐弯时能拐出个山路十八弯。
由来只有信马由缰,到姜氏兄妹这儿便是‘信牛由缰’,他们也不管黄牛要到哪儿去,只望着那些好奇的路人捧腹大笑。黄牛吃了谁家的青菜,姜珠儿便丢几十文钱,黄牛打了谁家的鸡笼,便索性把那些公鸡逮起来放在牛车上,全当买了下来。
姜珠儿望着哥哥油光的发髻上插着的鸡毛开怀大笑,姜东黎便摘下鸡毛当令箭,全当绢花送给妹妹。
如此玩闹半晌,车子来到某个小院子外,姜珠儿甩着一贫如洗的荷包,把满车的公鸡全部赶下车,那些公鸡展开翅膀飞到不高的篱笆上,伸着脖子叫了几声,仿佛在答谢他们的救命之恩。
姜珠儿趴在车栏上,朝它们告别道:“再见了,鸡兄们!”身子往后一歪,倒在哥哥怀里,她望着高高的蓝天,喊道:“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声音响彻云霄,震的那些刚安静下来的鸡兄又相互攀比起来。
它们脸朝南,尾巴朝北,高傲的站在青竹编的篱笆上,一声又一声的重复着那句话。
“我有世上最好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