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一头蒜

15、第 15 章

　　窝棚虽小，五脏俱全，生活用具一应齐全，但长久没有整理，导致碗碟杂乱，桌椅乱放，而在床前的炉上药罐子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药香扑鼻。

　　更令人奇特的是棚子里面每一个角落都插着一只折纸风车，东风吹来，转个不停。

　　那男童看她们穷追不舍，把盗来的玉坠扔向空中，愤怒的吼叫：“你们走！”

　　姜珠儿接住玉坠，重新挂回腰间，小郡主大约追了一路，累的口渴，瘫坐到矮凳上端起茶壶倒水时，弄了一手的污垢，放在鼻下一闻，酸臭味便熏的肠胃翻涌，躲一边吐去了。

　　这时，榻上的旧棉被动了动，露出一个人头，稀稀疏疏的头发遮不住头皮，从姜珠儿的角度看，恍若从地底下钻出的骷髅。

　　那颗头颅由于咳嗽而不断点头，格外滑稽，他止住咳嗽，才微微偏过去看放声大哭的男童。

　　他的声音被沙粒磨过般粗哑刺耳，但语气却异常温柔：“小五的风车又不转了吗？”

　　那名叫小五的男孩立即停了哭泣，换上看上去很怪异的笑容，他趴到床边用尽量愉快的口气说：“爹爹睡着的时候，小五又折了好多风车，它们都跟上了油似的，一个比一个转的快。”

　　人家父子团圆，姜珠儿没留下的必要，刚想走就见小郡主走过去，豪迈的掏出一锭银子，默默放在桌板上。

　　老人家听到动静，笑道：“是你的朋友来了吗？”

　　小五才抹眼泪说：“她们不是我的朋友，她们是闯进咱们家的坏人！”

　　朱雀快人快语道：“要不是你偷了我们的玉坠，我们岂会跟你到这种地方？！”

　　听到儿子偷别人动人，老人家又剧烈咳嗽起来，小五一边给他理气，一边道：“是她们先弄丢我抓的药的！”

　　老人家一生不做恶事，纵身居陋室，也从不动恶念行恶事，这下儿子偷了东西，被人找上门，平日教诲全打了水漂，当下气冲肺腑，大咳两声，吐出一滩血，吓坏了才七岁大的孩子。

　　“爹，您别生气！儿子知错了！”小五‘砰砰’不停磕头，冰冻的土地坚硬如铁，他又只用实劲，脑门上顿时一片淤青。

　　姜珠儿和小郡主阻止了不要命的小五，连忙道：“没什么大事，若有错也是我有错在先。正好我开医馆，回去指派大夫过来给您看病！”

　　老人家听到请大夫精神一振，随后却变了脸色，冷冷道：“女子抛头露面开医馆算什么？老夫生死有命，不老姑娘挂心！”

　　朱雀补刀道：“您老人家生死有命，可怜小五小小年纪就失去双亲变成孤儿喽。”

　　从进到这个简陋的院子，就觉得这个家不像有女主人的样子，又听方才他们谈话，更加确定了这个家里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姜珠儿拉着小郡主，笑道：“老人家不稀罕我医馆里的大夫，那就听天由命吧……反正这整个朝月城里所有的医馆，在未来几天都会被我收到名下，到时您想看病就请城外的大夫吧。”

　　小郡主不懂其中玄机，傻乎乎的看着哭成泪人的小五不愿离开，青鸾朝她摇了摇头，让她不要多话。

　　走到门口，小五跟过来又跪下，泪如雨下：“求求你们救救我爹！我爹以前是个教书先生，观念陈旧，得罪了你们，还求你们谅解！”

　　“你娘呢？”小郡主问道。

　　小五泪珠掉的更加勤快了：“我娘死了。”

　　“好可怜。”小郡主退下玉镯，拔下金钗，全给了小五：“把这些拿到当铺，换了钱就能给你爹治病了。”

　　小五感激道：“你真是个好人。”

　　回到百味堂，姜珠儿和魏大夫说了小五爹爹的病情，魏老头当天下午收拾药箱就坐着马车去了小巷。

　　傍晚回来时却一脸不甘，细问之下才知道小五家周围许多人家都得了这种病，却因无钱看病，或因贪便宜买些过期药材，导致病情非但不好，反而越来越重。

　　姜珠儿问这个病可好医治，魏老头沉重的摇了摇头：“救命无望，但可用药养着延长寿命。”

　　“也就是说这种病没法治，只能拖？”

　　“他们都知道这种病看不好，索性就以药养病，多活一日是一日。你也知道药材价格一年比一年高，他们的收入却因家人病倒而大幅下降，越没钱看病，病越严重，病越重，越干不了活不能挣钱，这也就是为什么你准备销毁的过期药材会被一抢而空。”魏老头叹道：“既想治病又想省钱，他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姜珠儿沉思前事：“前太子殿下开善济堂，卖便宜药材，你说他知不知道这事？”

　　“不好说，若是前太子殿下知道有人看不起病，买不起好药材，便卖便宜发霉的药材那还情有可原，若是不知道这事，那就纯粹坏了良心。”

　　“那我们为什么不免费给那些穷人看病？”小郡主问道。

　　姜珠儿指着大堂忙前忙后累的一身汗的工人，又指着那些被包好待取的药材：“若不收钱，如何养活工人，如何从百姓手中购买药材？工人都指着月钱养家糊口呢，农民种药材也是为了养活自己，咱们医馆的房租、器物损修费都从哪儿出？”

　　“不过……”姜珠儿思考道：“咱们是不是能尽量压低药材价格，用更低的价格收上来然后低价卖给病人？”

　　青鸾笑道：“这招可行。农民种药材药贩子收上来，然后肆意加价，炒高价格，卖给医馆，以赚取高额利润，咱们医馆若从农民手中直接收上来，没了药贩子赚差价，便宜不少呢！”

　　“可这药材对地势气候要求极高，从星辰国极南到极北都有种植不同种类的药材，咱们要是那样做，可要耗费不少力气！”朱雀道。

　　姜珠儿看向魏老头，不怀好意道：“还得麻烦您把用量最多的药整理记录下来，我好另做打算。还有，像百年野人参这些有钱人家喜欢的药大幅提高价格。”

　　“姜丫头，咱们医馆提价，人家卖的便宜，咱们会卖不出去的！”魏老头瞪圆了眼睛。

　　姜珠儿胸有成竹道：“放心吧，本小姐自有办法！”

　　小郡主疑惑道：“什么办法？”

　　次日清晨，姜珠儿和姜夫人乘着马车去皇宫像皇后娘娘拜寿，手边是魏老头亲自挑选的百年老山参，虽然和别人的礼比起来不值钱，但姜珠儿熬了一夜让它变得独一无二，必能在皇后娘娘的寿宴上大放异彩，然后名传朝月城，各位乡绅土豪去百味堂争相购买同款补品。

　　姜珠儿躺在姜夫人怀里，眯眼做着美梦，半道遇见齐王殿下的马车，打了声招呼，同往皇宫去了。

　　齐王殿下的一对双胞胎伶俐可爱，姜珠儿下车后一直逗他们玩，一会说个鬼故事吓他们，一会儿谈起民间大侠劫富济贫，留下清誉的故事。

　　千里送清誉，礼轻情意重。齐王殿下似有所懂的望着姜珠儿：“姜小姐有心了。”

　　姜珠儿嘿嘿道：“皇后娘娘寿辰，我和阿娘都不敢怠慢，特地准备厚礼拜寿，到时齐王殿下可莫要嫌弃。”

　　未央宫的宴席上，各家夫人小姐都送上自己礼物，什么金子打造的寿桃，纯金的菩萨，沉香木雕刻的百寿屏风……一件比一件值钱，轮到姜夫人时，姜珠儿主动站起，手捧沉香木盒跪倒中央，呈给皇后娘娘。

　　沉香木盒雕镂八仙拜寿，个个衣带翩飞，仙气浩渺，雕刻精美，栩栩如生。皇后娘娘满意的打开盒子，只见礼物被红色云锦包裹着，躺在木盒里，打开层层红布如剥笋衣。

　　是一根成色上乘的人参。

　　皇后娘娘乍时变了脸色，姜珠儿不快不慢，掷地有声道：“姜珠儿以北方极寒之地的人参祝皇后娘娘凤体安康，福寿不尽！”

　　皇后娘娘本来就看不惯姜珠儿，便难为她道：“北方极寒之地的人参有何特别之处？”

　　姜珠儿答道：“此人参生在极酷寒之地，经风雪而叶不褪色，四季常绿，故有益寿延年之说。”

　　齐王殿下的那两个小娃娃按事先安排的说道：“孙儿也听人说过这种人参长在我国和赤玄国交界的浪子山回头崖的大雪之中，极为难寻。”

　　齐王殿下也道：“当地传闻嫦娥服用这人参炼制的药才羽化登仙，朝月城里一个叫百味堂的医馆一月才得一支，一度被卖出天价，如今姜小姐竟舍得给母后，当真难得。”

　　皇后娘娘望着姜珠儿道：“你怎么确定这株不是假的？”

　　“若是假的，姜珠儿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献给皇后娘娘。”姜珠儿道。

　　皇后娘娘睨了眼齐王殿下，虽不知两人为何要做这一场戏，但看齐王知道此事非成不可，便笑道：“怪不得本宫闻过这药香，竟神清气爽，头疼都好了许多。来人，赏姜小姐百两黄金。”

　　姜珠儿功成身退，向齐王殿下使了个眼色，齐王殿下微微颔首，表示事成。

　　有了皇后娘娘的肯定，那些随波逐流的土豪争先抢购所谓的“百年人参”，魏老头眯起小眼把人参交到出价五十两黄金的人手上，吩咐工人好好送走老板后，转身回到后院。

　　姜珠儿一等人正在紫薇树下喝茶聊天，魏老头笑的前仰后合，夸奖姜珠儿：“真有你的！”

　　姜珠儿为他倒满茶，笑道：“是齐王殿下的本事，皇后娘娘才肯松金口配合说这个谎。”

　　“这事跟我四哥有关吗？”小郡主数着手中没吃完的瓜子。

　　姜珠儿抿了口茶，道：“只要你四哥有上进心，想得到陛下的认可，便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朱雀问道：“可是那些人若知道这人参没那么神奇的功效，会不会来砸店？”

　　姜珠儿望向魏老头，魏老头摸着下巴道：“这药效因时因地因人不同，这也就是书上所说的‘对症下药’，况且延年益寿这个东西谁说的准？他若找来退钱，那我可要好好跟他絮叨絮叨了。”

　　青鸾道：“是这个理。”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姜东黎笑着走进来，小郡主一下从凳子上跳起来，赶紧擦掉嘴角的瓜子渣，站的挺直。

　　可惜，可惜姜东黎并未看她一眼，直接到姜珠儿身边：“天都黑了，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