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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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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姜府,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姜珠儿跳过墙头,刚落地上,姜东黎就乍然从出现在她面前,被逮个正着。做贼心虚的姜珠儿上去一手抱琴一手揽住哥哥的手臂。
衣袖凝霜,不知等了多久。
姜珠儿有意无意微侧螓首,挡住被火烧掉的头发,还没到绣楼,脖子就要扭断了,可还是没挡住姜东黎尖锐的目光,姜珠儿以为他要批评自己,姜东黎却只微笑着责备了一下:“回到绣楼让金兰给你换身衣裳,梳好头发,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被外人看到成何体统!”
姜珠儿卖乖的躲进哥哥宽大的怀抱,只露出小小的脑袋:“有哥哥挡着,他人便看不见了!”
“你呀!”姜东黎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怀中人便开怀的笑起来,由来闯祸打架,都是姜东黎帮她善后,这次、下次、下下次也不例外。
姜珠儿头发虽烧去不少,但用寒义送的那只碧玉梅花簪束起后,便看不出异样。姜珠儿顶着那支碧玉梅花簪在姜夫人眼皮子底下晃荡到上元佳节,细心如姜夫人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姜珠儿私下夸赞金兰梳头发的功夫又刚上一层楼,将阿娘做的糕点分给她了好多。
到上月佳节,朝月城长街上彩灯高悬,佳侣出双入对,人人穿锦着罗,簪金戴玉,纷纷涌上街头看花灯猜字谜。
姜珠儿缠姜东黎半天,无奈姜侯爷敢交给他一些要事紧急处理,不能陪她出去游玩。姜夫人因今夜人员杂多,不放心姜珠儿独身上街,便勒令她在府中挂花灯吃元宵,不许外出。
吃罢元宵,姜珠儿提着鲤鱼跃龙门样式的花灯在府中转悠了好几圈,听着府外来往车马声,心痒痒的不得了。
“闺女!”
姜侯爷中期十足的话语落到姜珠儿耳中。
姜珠儿举目四望,见园中张灯结彩,奇形怪状的灯笼被挂在每一个树杈上,流光溢彩,如置身梦中。
姜侯爷就站在那里,头上悬着一盏走马灯,微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高大无比。
这晚,姜珠儿虽未去长街看万千灯火,却和姜侯爷登高望远,共看城外烟火。至后半夜,姜珠儿像小时一样倚着阿爹宽厚的肩膀,等她困了,姜侯爷坚持背闺女下楼,一瘸一拐,每一阶楼梯都走的异常小心艰难,才下楼就累的满头大汗。
姜珠儿搀着姜侯爷,说:“等阿爹阿娘老的走不动路了,阿珠就背着你们,天涯海角,任咱们游荡!”
姜侯爷被她一席话逗得哈哈大笑,姜珠儿五岁之前他忙着建功立业,常年居住边塞,与夫人偶通书信,也难描绘闺女今天长成什么模样了,明日又该是什么样。五岁以后,姜侯爷才安安稳稳住在朝月城,看着他的掌上明珠一天天长大,出落的亭亭玉立,甚至还扬言要挣钱养家。
姜侯爷望着无星无月的天空,眼眶有些湿润,那年他初回家,刚要抱起女儿亲一口,姜珠儿便躲到姜东黎怀里只敢露一双眼睛。夫人说他身上杀伐气重,须斋戒焚香一月方能消除业障,与女儿亲近。
惯喜欢喝酒握剑的大将军那一月当真每日清粥小菜,日夜诵经,等挂墙上的银剑生了铁锈,姜珠儿终于不怕他了,却盯着他那条瘸腿看了半晌。姜侯爷不愿在女儿那里失了颜面,便逞能背着姜珠儿登高山入道观,逢人便说这是自己闺女,倘若有人不经意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姜侯爷便绷着黝黑的脸,眼中杀气毕现,仿佛站他面前的不是朋友熟人,而是该杀该死的北方蛮子,吓得那人屁滚尿流言不由衷的夸半天姜小姐。
才几岁的小娃娃,淘气免不了,姜珠儿比一般的小孩更活泼,爬树掏鸟窝,下湖捉□□,只有想不到,没有她做不到。
姜侯爷生死兄弟下了战场不愿任职,在侯府谋个闲差,经历过生死,便对许多东西失去了欲望,有口饭吃饿不死就行,而逗姜珠儿开心便是他们的首要任务。
那些人刀叉斧钺样样精通,舞的虎虎生风,曾经保命的本事在侯府变成了逗娃娃的杂技。姜珠儿喜欢这些吃穿不讲究的叔叔们,学剑后常和他们过招,然后听他们指正自己招式的不足。后来那些长相粗犷的叔叔们却一个个散去,美其名曰追求梦想,可姜侯爷散尽家财尽最大能力给每个人备足盘缠,送到城门外时,姜侯爷总要瘸着条腿下马,送到他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驻足凝望许久……
那些叔叔心眼蔫坏,他们离开侯府时,总问姜珠儿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姜珠儿便大言不惭的说想成为阿爹那般英勇无敌,敌人听到闻风丧胆避之不及,百姓听到却安枕无忧的人。
听到姜珠儿重复了又重复的话,他们却都是淡淡一笑,不予评价。
所有赏赐俸禄都给了好友,侯府一下子穷了起来,除了必需留下的丫鬟仆从,其他都遣散节省银钱。
而姜侯爷所秉持的理念是再穷不能穷孩子,尽管他和夫人还穿着几年前的裙衫,但从未短缺过姜东黎和姜珠儿的衣食,别人有的他们兄妹都有甚至更好。
姜侯爷半道从军发家,没读过一天书,行事作风不与那些受儒家思想教育的人相同,他们把儿子送到学堂读书认字做文章,二十岁科举做官,姜侯爷却从不逼迫姜东黎,书爱看就看,剑术愿学才学,至于什么狗屁科举,他一辈子最讨厌那些说话咬文嚼字,哼哼半天连个屁都放不出来的文官;
别人把女儿锁在高楼习女工练刺绣将来嫁到夫家三从四德生儿育女,秉持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浑话,姜侯爷偏不,他的女儿舞剑读书,不比男子差半分。
只是时光无情啊……,姜珠儿渐渐长大,他和夫人却慢慢老了,身为人父,怕有一天给她撑不起一片天地,到那时,他的明珠该何去何从?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
姜侯爷回到卧室,夫人正在灯下做阵线活,劝她早点休息,夫人却道:“天气暖和起来,阿珠也得有新裙子穿才好。”
姜侯爷坐她身边,灯下夫人依旧容颜如旧,只有他老了。
姜夫人听到那声轻若虚无的叹息,放下阵线,美目流盼,一如初见:“今早梳头时,发现多了几根白发,你说再过几年,我会不会变成老太婆?”
姜侯爷持住她的双手:“夫人知道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姜夫人如情愫初绽的少女,羞红了脸。
姜侯爷一字一顿的说:“那年我最不后悔的是年轻时受尽屈辱折磨,没放弃活着的希望,才有了后来遇见夫人。”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姜侯爷庆幸走过大半辈子依然能紧抱着夫人,两人临窗听雨,越冬的竹子在春雨的洗涤下更青翠欲滴。
姜珠儿一觉睡到天亮,神清气爽的伸了个懒腰,因记挂秦王殿下的五万两白银,又看了回花灯,便简单吃了饭就到医馆去了。
朱雀、青鸾早在医馆等候,小郡主也在,魏老头在隔间诊脉看病,小小医馆,井然有序。
朱雀、青鸾到后院,把银票交到姜珠儿手上,共两千两。
青鸾道:“殿下说五万两分期付,这两千两先让你把对面的善济堂打扫出来,招募大夫、伙计,正常运作出来,再给下一回的钱。
“你们殿下头脑精明,事事算计的正好,只做一个小小的王爷委实委屈了他。”姜珠儿不平道。
招募大夫、伙计的公告贴了出去,前来询问的人络绎不绝,为免节外生枝,姜珠儿派了一个熟知各项事务的男工人在门口专门解答疑惑。
她和众人拿了钥匙,去对面善济堂打扫卫生,收拾桌椅。
善济堂店门大,仓库里的药材积压也多,一半以上已经发霉变色,姜珠儿命人把药材运到城外集中销毁,却听工人禀报说:“刚将药材卸下车,就被人一抢而空。”
过期药材会吃死人的!
姜珠儿奔到城外时就连装药材的麻袋都被抢走了,周围有二三孩童在捡剩余的药渣,离她近的男童七岁左右,脸色蜡黄,把脸贴在地上,盼望草丛里有没被人发现的药渣,找了好久,才摸到一根苦黄连,却被姜珠儿一脚踢飞。
这事的打击不亚于煮熟的鸭子从锅里飞了,小男童一下哭了,揪着姜珠儿的裙角不撒手:“你陪我的药!”
“这些药吃下去会死人的!”姜珠儿好心好意解释,却被男童反咬一口:“你是坏人!不让我爹治病的坏人!”
朱雀、青鸾把他拉到一边,男童往朱雀身上吐了口唾沫拔腿就跑。
朱雀无辜受牵连,懵了一阵,姜珠儿一摸腰间挂的玉坠不见了!
那玉坠不值钱,是她从小摊上淘来的,长相奇特,小猫模样,才被她几文钱打了孔用金线缀在腰带上。
那男童但凡识货,也该知道那根挂玉坠的金线值钱多了!
诚然,几文钱也是钱,姜珠儿既花钱买了下来,那么那块玉佩的处置权就归属于她,或砸或送人都由她处置,而不是像这样被人当着她的面偷走。
姜珠儿带领大部队一路追男童,转进小巷,仅容一人行,约五十步后,又一转弯,便出现一座……额……,说它是房子吧,姜府的马厩都比它豪华,说它是院子吧……巴掌大的地方仅一个油纸罩着的木棚,既不遮风又不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