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一头蒜

13、第 13 章

　　流年不利，命犯太岁！

　　姜珠儿从泥塘中爬出来，望着还在挣扎的秦王殿下，脑海中便浮现这八个大字。最近出门总能碰到这位身份尊贵，浑身黑似乌鸦的秦王殿下，姜珠儿站在岸上开始反思，看来她以后办事要选个黄道吉日，避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秦王殿下。

　　秦王殿下看姜珠儿双手叉腰，冷眼旁观自己的狼狈相，便抓了一把潭底老淤泥砸到她脚边：“把本王拉上去！”

　　姜珠儿瞪了他一眼，寻了根长棍递过去，秦王殿下便抓着另一头慢慢被拉上来。

　　秦王殿下拖泥带水的上了岸，自然要问罪姜珠儿这个始作俑者，他眯起长长的眼睛，像只千年老狐狸打量着她：“姜大小姐深夜不在闺阁休息，爬人家墙头干嘛？”

　　姜珠儿扔棍扭头就走，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他留。

　　秦王殿下赶上去，便拧袍上的水边道：“该不会在本王眼皮子底下上演了一出才子佳人私会的戏码吧？”

　　姜珠儿猛地停下身形，甩掉裙上泥水：“本小姐不知何为私会？”

　　“所谓‘私会’就是一男一女情窦初开而私下约会以慰相思。”

　　姜珠儿看了下附近，空寂无人，便问：“这条街上有谁？”

　　“姜大小姐和本王。”

　　“还有第三人吗？”

　　秦王殿下肯定的答：“没有。”

　　姜珠儿细眯起剪水眸子，道：“本小姐年方十七，秦王殿下也过了及冠之年，照殿下所说，咱俩一个情窦初开一个血气方刚，又处在无人之境，你说咱两算不算私会？”

　　秦王殿下道：“咱两一无情愫二无暧昧，如何称得上‘私会’？”

　　姜珠儿也道：“咱两一不是亲戚二不是朋友，本小姐爱睡觉睡觉爱爬墙爬墙，至于爬哪家的墙，见哪个人殿下无权过问。”

　　秦王殿下又尾随姜珠儿走了几步。

　　“殿下要去哪儿？”

　　秦王殿下指着两人前方黑漆漆的夜色，神密的说：“本王听说寒国公今日丢了一批家具，黄花梨木的，卖二手肯定值不少钱的，所以本王单等夜深人静了过来看看，有好的回头再吩咐下人扛回府。”

　　“皇帝陛下不知刚赏过你金银珠宝吗？”姜珠儿对他这种行为有些鄙视。

　　秦王殿下道：“钱多不压身，等本王攒够钱，就把迎仙楼的厨子聘过来一天三顿给本王做饭……”眼前陡然出现的火苗彻底将他的美梦击碎，秦王殿下紧跑到火堆前，望着被火苗无情吞噬的黄花梨木的书柜哭了。

　　姜珠儿刚才在泥塘浑身湿透，外层的早冻结成冰，里层却紧贴皮肤冷的要命，乍看见火苗也凑上前，准备把衣服烤干。

　　“天杀的暴殄天物，断本王的财路！等本王查清后定不饶他！”

　　姜珠儿正要奚落他一番，抬眼却看见火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张古琴！

　　紫黑色的琴穗，乌黑的琴身。

　　“姜珠儿你有病啊！”秦王殿下骂出声时，姜珠儿已到火堆里抱起那张古琴，湿袖扑灭烧到琴穗上的火苗。

　　姜珠儿抱琴跳到空地上，确认琴身琴弦完好时才缓了口气。

　　不过，秦王殿下在她低头察看琴身时，三千青丝泻到身前，然而右耳旁也该齐膝的长发却有一块空缺，只到肩上，像被狗啃的般不协调，他慢慢走近姜珠儿，五指作梳从发根梳到发尾，确定那撮头发被火烧了去，然后仰天大笑：“姜珠儿……没想打你也有今天！哈哈……”

　　姜珠儿闻到糊味，便已知晓头发被烧了去。

　　她从知道‘美’这个字就用心爱护她的头发，隔两日便用淘米水洗干净，护发用的香油转让魏老头配置，添加昂贵的龙涎香，用之香味久久不散，养的青丝乌黑顺滑，如今一点小火苗便将精心护养多年的头发燎去……，她当真很生气！但让他更气的是寒义丢了这张古琴！

　　姜珠儿把古琴往路边一扔，琴弦着地，发出嗡嗡的声音。

　　秦王殿下拾起古琴，抚过漆黑光滑的琴面，随手拨了一下，流出金石之音，叮咚悦耳：“是张百年难得一见的好琴！不过年岁短了点，放到市面上，少说得值百两银子。只烧坏了穗子，回去再买个新的补上就是了。你当真不要？你不要本王就收了！”

　　姜珠儿夺走古琴，道：“这是我送给寒义的，没想到竟被他弃之草芥，真真可气！”

　　“这你就冤枉他了。”秦王殿下冷的打颤：“坊间传闻寒国公发现寒义私藏宝贝，一气之下把她房中所有能藏人的柜子啊箱子啊都搬出府门，丢到后街，不过你也知道，寒国公一向说一套做一套，谁知道他老人家哪天心血来潮想起黄花梨木的柜子，肉疼一顿，然后再找回去，是以这些东西没人敢动。”

　　她不过就借柜子躲了一下，那些珍贵的书柜就被扫地出门了？

　　“你动动脑子，寒国公那么一位严苛的父亲，身边小妾不少，可儿子就寒义一位，爱之深责之切，厌他专心琴事，爱弄风花雪月，本王可知道今年春闱寒义可报了名，人家是要正经考取功名的，岂能被这些身外之物耽误仕途？就算寒义一心一意只想跟你过日子，他那争强好胜的父亲会同意吗？”

　　“寒国公凭什么替寒义做选择？！就凭是他父亲吗？凭什么他要寒义去考试，寒义便拼了命的读书做文章？他要寒义不跟我在一起，就把他关在笼子里不让我们见面？！他以为他是谁啊？！”姜珠儿捏着烧掉一半的穗子，声嘶力竭的和秦王殿下争吵。

　　她觉得就算寒义娶了别的女子，也得是他一心一意喜欢的。就像姜东黎那样，遇到不喜欢的直接拒绝，做自己喜欢的事，而不是为了生活为了官财忍气吞声，和一个相看两相厌的女子厮守终生。

　　世上万千事从来都是那么不讲理。寒义生在寒家，当头便是一个‘孝’字，为了‘孝’他就必须走寒国公为他安排好的路，为了‘孝’，寒义以后还会做更多违背他意愿的事。

　　就像他生在皇家，当然可以超脱红尘，可那样的后果便是任人鱼肉，由人凌辱践踏！

　　所以啊各人有各人的命，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姜珠儿那么幸运，父母恩爱，出生时父母便打好江山，在朝中封侯，不愁吃穿，想学剑术便学，想读书练字有哥哥带；想冒天下大不违开医馆便就那么开了，没人敢置喙，有说闲言的，姜东黎便会迅速出手，将他们压下去；又有全心全意爱她一人的寒义，顶着父母压力在小医馆弹琴给她听，姜珠儿说想吃甜的，他绝对不敢给她辣的。

　　没人比她更幸运，纵使被陛下从小疼到大的齐王殿下也过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不知道有些人生来便被戴上枷锁，没有自由。远的如寒义，看似万人羡慕的国公爷之子，但其中滋味只有案上之鱼，刀下之鹿才能感受，父母用他好的借口做成一把悬他头顶的刀，稍偏离轨道，便会无情落下。

　　近的像秦王殿下，淑妃娘娘尚在人世时，他是皇帝陛下跟前的大红人，仿佛所有的疼爱都给了他，那些‘爱’全在淑妃娘娘被人诬陷不贞后变成一把锋利的刀子，直抵咽喉，逼得他整日游走在生死边缘。

　　那些躲在背后的阴暗，都被她家人遮去，只让她看到阳光照大地，春风拂杨柳，最大的哀愁也不过龙须糖涨价，今日少吃一块，可价格总有回落的一天，到那天她便又能拿少许钱换好多糖吃。

　　秦王殿下望着姜珠儿被火烧的参差不齐的头发，静静出神，他在想姜侯爷姜夫人总有老去的一天，到那时再也不能为爱女遮挡风雨，失去庇护的姜珠儿是不是也会像那缕被火焚去的长发，与现实拼个粉身碎骨？

　　可头发总有变长的那天，人呢？

　　姜珠儿发罢牢骚，又恢复到平时那个爱财如命的小女子形象，抱着琴小声埋怨寒国公这人不识风雅，净干些焚琴煮鹤的勾当！这次又要花二十文钱去街上买穗子重新换上了。

　　秦王殿下也装作没事人一般，望着她满裙的泥点，道：“你就这么回去？”

　　姜珠儿挑起细眉，边走边道：“回去让金兰洗衣裳的时候小心些别被发现就好了！我小的时候可喜欢荷花了，有次阿娘带我进宫，玉湖开满荷花，粉的白的都有，可岸边无船，我便赤脚游到湖心，摘了最好看的那朵。回家时，阿娘问我为何湿了衣裙，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

　　“被人推下玉湖？”

　　“不！”姜珠儿回忆儿时趣事，脸上便漾起幸福的笑容，道：“我跟阿娘说我在花园玩耍时，忽从东南方向飘来一朵小小的乌云，罩在我头上，顿时下起倾盆大雨，更令人奇怪的是我走哪儿它跟到哪儿，我躲柳树下，它便飘在柳树下，我躲屋檐下，它便跟我到屋檐下。我怎么躲也躲不开，最后便由着它淋，就成了这幅模样。”

　　“姜夫人信了？”

　　“阿娘用干衣服把我包裹住，说下次再遇见那朵云就跟它说说好话求求情，它就饶过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