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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总镖头 ...

  •   冷,寒冬腊月,大雪纷纷。山林里草木凋零,鸟兽絶迹,天地似乎被白雪吞噬。
      
      极静的山林小道上,有三人策马扬鞭,像支急箭般破开重重雪幕,不一会便冲到一茶肆前,齐齐勒住马辔。马是好马,猝然停下,两碲高高扬起,竟然嘶也不嘶一声。
      
      为首的一人是个黑衣大汉,满面髯虬,凶神恶煞,身形像铁塔一般,一手扛大刀,一手提数个包袱,一横腿便蹦下马来。中间那个则像个文弱书生,面白无鬚,神情温和,但显然也会武,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两人活像民间话本里的黑白无常。
      
      至于最后一人则施了个躺马功,死尸般摊在马儿上,一顶斗笠扣在面上,竟似在这滴水成冰的荒山野岭睡死过去。
      
      如果有个武学名师足够无聊,为天下没用的武学排名,那么躺马功定必榜上有名。躺马功顾名思义,是躺在马上睡觉的一种功夫,练得好的,任你马儿在险道豕突狼奔,上跳下窜,我彷彿一张狗皮膏药,自是巍然不动。但是此功夫一无攻击性,二无防御力,甚至躺在马上的姿势也不太优雅,大概只有穷极无聊又爱显摆的傻子会练。
      
      而马上这位人兄的躺马功分明已臻至化境。
      
      黑面神往后一瞧,骂骂咧咧道:“当家的,咱们到了,别再挺尸了!”
      
      那人闻言一动,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斗笠和覆在他身上的积雪就扑簌簌地落下,露出一张脸。这人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灰袍,一张脸俊在目——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得过分,似寒星,又似冰潭,透着几分絶情薄义,偏生这人爱笑,有事没事微勾着唇,于是总似笑非笑。
      
      灰衣人下马,动作本应是潇洒的,可惜许是躺得久又被雪冻住,血气不通,好好的姿势就变成了滚。他在下属面前出丑也不在意,拍拍衣襟,又站了起来。
      
      白面书生走过去一探灰衣人的脉,他却不动声色地挣开手,绕到马屁股后取下一个酒囊,仰头便喝了一口。
      
      此山地处京畿与雍州交界,因山势太险又多毒物勐兽,因此走此道的都是有技压身的江湖人。
      
      有人走的地方就要喝茶,要喝茶就会有生意,于是有人在这么一条破道旁建了一个茶肆。茶肆很是简陋,一个栓马的草棚子,一间四面漏风的木屋,絶不比山野破庙强多少,好歹叫作有片瓦遮头。
      
      这样一家破茶肆就别奢望有甚么迎客小二。黑面神在外嚷嚷了半天,也没见到有活物走出来呼招,只好忿忿地把马逐一牵过去拴好。
      
      风雪好像更急了,把茶肆的门窗吹得摇摇欲坠。
      
      这夜不知怎的,平日拍苍蝇的茶肆里热闹非凡,七八席桌子几乎坐满。
      
      几碗黄汤下肚,一江湖客突然一拍桌子,吓得碟上的花生米跳了起来,“要不是为了几个臭钱,爷我犯得着去动姓李那孙子的货?一分钱难倒好汉啊﹗”
      
      缩在角落的几个劲装大汉乍听这个李字,互相对视一眼,搁在桌上的大刀恰好被摇曳的烛火一映,寒芒一闪。
      
      旁边一中年人连忙把他按下,要他噤声,又低声骂道:“蠢货,人都没见着,劫个屁的镖。”
      
      “敢情姓李的这趟走的是暗镖。”
      
      有人搭讪道,“这位爷说的,莫不是近几年被称为天下第一总镖头的李长安吧?”
      
      中年人寻思反正劫镖一事他们根本从未动手,加上茶肆这种地方,正是三教九流的聚集之地,正可打听消息,遂答道,“正是,这几年长安镖局的生意做得够霸道,不过也的确有霸道的本钱——保这么多趟镖,他奶奶的真没有一次失手。”
      
      邻桌又有人搭讪道:“传闻李长安的武功深不可测!”
      
      已醉得东歪西倒的那江湖客吥的一声,“那孙子多年来从未露面,顶多就是手下的镖师们武功不错,至于他,早些年那弑师叛派,伤杀同门的卑劣事迹,在这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恐怕他是个只会锦拳绣腿的窝囊废,怕昔日同门寻上门来復仇,乾脆躲在闺房里绣花去了!”
      
      众人哈哈大笑。
      
      一老头道:“不对,听闻李长安身高丈二,肌肉横生,是个托塔天王般的粗豪汉子。”
      
      有人道:“你才不对,我听说他是五短身材,微秃,相貌丑陋。”
      
      有人言之凿凿:“怎么就微秃了?我在妓院见过他,这人是个小白脸,手无缚鸡之力,举止阴柔,像个女人似的。”
      
      有人反驳道:“这位兄台,你怎知你见到的人就是李长安?莫不是喝得醉醺醺,把个九流□□错认做他吧?”
      
      最后有人一锤定音:“这李长安甚么都像,就是不像个男人,否则怎会藏头露尾?怕是自个儿形容太丢人,乾脆躲起来了。”
      
      众人又是一顿哄笑,拍手称是。
      
      有人问:“你们怎会想到动他家的镖呢?长安镖局总舵设在雍州,离这不过一天多的路程,你这不也算在太岁头上动土么?”
      
      中年人道:“姓李的生意是做大了,可也得罪不少人。有传他这趟镖,正是要护送雍州刺史的贪污罪证到洛阳。这罪证若真交了上去,恐怕那刺史大人的乌纱不保。可那姚大人除了风流好色,贪些小钱财,官也算当得不错,不然雍州怎会如此繁荣富庶?不要说有些百姓不乐意换个刺史,雍州的巨贾首先不干了,便招我们兄弟几人去劫镖。”
      
      老头边听边点头:“姚刺史虽然私德有亏,但不失为血性汉子。两年前幽州据称有前朝北嶽军的馀党作乱,姚大人恰逢乱事被抓起来,眼看就要脑袋搬家,他居然一句话也不求饶。一介文官有如此胆色,难得难得。”
      
      中年人来了兴致,“他本来就出身自武林人家,弃武从文,那点胆子算甚么稀奇。他还好杀哩,君不见他隔三差五的上奏朝庭,嚷嚷要把復辟旧朝的人都赶尽杀絶么。”
      
      老头轻叹一声:“如今的世道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大伙儿都在田里店里忙活呢,还有谁念着復辟旧朝呢?”
      
      中年人接口道:“北嶽军对永明皇帝忠心耿耿,若他们在——”
      
      老头道:“都死了,郭元帅、风雷十骑都死光了。”
      
      遥想当年镇国大元帅郭天舒及其麾下的风雷十骑是何等威风,郭元帅领北嶽军戍守北疆,三拒北蛮,令敌人闻风丧胆,直至不归山一役兵败如山倒,郭大帅力战殉国,才过了不过十一年。
      
      十一年,那些英雄豪杰都死光了,尸骨埋在青山不知处,销蚀成泥。而山下朝朝闻鸡啼,暮暮见炊烟,好像那场血流成河的惨战只是场梦。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吱呀一声茶肆门开,一阵雪风捲进来三人。黑面神的面黑如锅底,甫一进来便大喊小二。白面书生则是有礼得过份,进门不忘作揖,在这荒野小店尤突兀。
      
      跟着进来的灰衣人随便挑一张空桌,没形没相的坐下,唤道:“小二,先来三埕烧刀子,再随便来几个最贵的小菜。”
      
      店小二寒酸的江湖客见多了,一时间见着这位豪爽的主,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未料黑面神立即粗声粗气道,“你不用管他,给我们来三碗阳春麵,一壼清茶就行。”
      
      灰衣人回过头来一挑眉,黑面神却不为所动,硬绑绑地道:“当家的,喝酒伤身。”
      
      经这三人一打岔,茶肆里众人没再继续谈论刺史贪污或前朝乱党。有位黄衫胖子分明是常在茶馆酒肆里越俎代庖打破说书人饭碗的话痨。不论是各门各派的恩怨是非,还是英雄美人们的爱憎情仇,他彷彿都无所不知,当下见坐了满堂客,便管不住自己的嘴,淊淊不絶地说起江湖最近的大消息。
      
      他说得抑扬顿挫,口水四溅:“刚才咱们说到天下第一总镖头李长安那厮叛派弑师的混帐事,这可巧了,近几天江湖中传出个消息,正与他旧日的师门有关。”
      
      小二端着三碗阳春麵和茶过来放下,灰衣人一边吃,一边随意地问,“哦,关李长安那叛派弑师的混帐甚么事?”
      
      黑面神喝茶呛到,弯着腰咳个不停,白面书生看看两名同伴,无奈地笑了笑。
      
      胖子摆足了说书人的架势,拿了个碗当做醒堂木,啪的一声便从头讲起:“话说十一年前北蛮侵扰,厉行关总兵高旭乘乱造反,以勤王为借口派八万大军直指城都。镇国大元帅即领五万精兵从北疆赶回,在被称为最后屏障不归山排兵佈阵。”
      
      他清了清嗓子,道:“诸位,那不归山是何地方?咱们从名字就可见端倪。不归不归,这自古以来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兵家之地。北嶽军人数稍寡,但人家那是战无不胜的神兵劲旅,加上有武功高絶的郭元帅坐阵中军,眼看这场战事再怎样着也输不了。”
      
      “醒当木”又猛然落下,惊得人浑身一震,“果然!高旭吃了两场败仗,便想出条计策,派兵烧粮围山。铁打的人都要吃饭,这下子北嶽军进不得退不不得,就成了瓮中之鳖,一困就困了大半个月。
      
      “郭大帅在江湖上有不少好友,其中天龙山庄的庄主段正风和孤劍門掌门左惊雷得知郭大帅命悬一线,遂召集少林、峨嵋、武当等多个门派,带领弟子驰援不归山。可惜啊……可惜,任尔身怀盖世武艺,在千军万马面前不过血肉凡胎。最终不仅人没救到,郭大帅还离奇惨死。群龙无首,北嶽军血战七日,折损逾半,溃不成军。正是血染青山忠魂献,军破皇城天地颠。前朝多少英雄事,今作壼边话里笑。最终叛军长驱直入洛阳,夺得江山。”
      
      有人插口道:“段、左两位大侠真够仗义。原本江湖中人管他劳什子的兵变叛乱,他俩为朋友两协插刀,还受了重伤,之后闭关好几年哩﹗”
      
      众人七嘴八舌的谈起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惋惜有之、慨叹有之、悲愤有之。有人问起此事与李长安之关係,催促他别卖关子。
      
      胖子做了个手势,示意各位稍安勿躁。他呷了口茶润润喉咙,才道:“当年左惊雷左掌门在混战间丢失了佩剑鱼龙,但想到那剑给埋在尸山血海里,估计再也寻不着了。没想到上月不归山附近一猎户无意间发现那柄剑,更有传闻指剑中藏有郭元帅之死因及北嶽军兵败之谜。你们说,怎教武林不为之哄动?”
      
      “得此消息时,左掌门正在闭关,門中长老便遣威望頗高的明字辈弟子前去取剑;天龙山庄素来与孤劍門交好,段正风,也就是李长安的师父,为免途中有所闪失,亦派中得力徒弟沿途护送。”
      
      听客忍不住道:“你这强拉的关係,就算昔日师门派徒护剑,关李长安个屁事?”
      
      灰衣人吃下最后一根面条,忽然道:“如果我是李长安,我就去把那破剑抢回来。”
      
      其他人纷纷大奇,问他此话怎讲。他环视四周,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鱼龙剑既非絶世兵刃,剑上又无金银宝石,纵然藏有惊天秘密,又会有哪个武功敌得过孤劍門精英弟子的好汉,肯丢这个脸,抢人家的掌门剑用?既无人能抢,段正风又何必多此一举,再派弟子护送?究竟他们在防甚么人?剑中可是单纯一个前朝元帅兵败身死的秘密?”
      
      灰衣人笑道,“李长安是叛徒嘛,叛要叛得彻底一些,一旦行了狗屎运,在剑里发现段正风干过甚么缺德勾当,给昔日师门添堵,不是挺好吗?”
      
      有人立即反驳道:“小兄弟,瞧你相貌堂堂,怎么满口胡言。天龙山庄在武林上地位超然,多年来一直致力匡扶正道,锄强扶弱,是为大仁;段大侠当年为友披甲上阵,力战多日重伤,是为大义,你怎可以随便诋毁人家呢?”
      
      另有人嗤了一声,道:“依我看李长安那厮的武功,押个镖倒还成,他又怎能敌得过孤劍門和天龙山庄出来的高手?”
      
      黑面神按耐不往,正想开口把那些无知的江湖小辈骂个狗血淋头,突然眼角瞥到一个小二揣着酒菜,悄无声息地接近桌边,当下心中一凛,还来不及提醒,便见那小二竟一扬手,把酒壼里的酒猛地泼向他当家的!
      
      要是被寻常的酒泼得一头一脸,自然算不上甚么。
      
      可那不是寻常的酒。
      
      灰衣人反应奇快,像是专门候着似的,瞬间掀翻桌子挡酒,只见酒液洒到之处,坚实的木板竟给蚀出洞来!
      
      灰衣人笑道:“蠄蟧酒怪甚么时候大老远的从边城跑到洛阳来当店小二了?”
      
      蠄蟧酒怪道:“兄台见多识广,居然知道我这等名不经传的人。”
      
      灰衣人道:“毕竟江湖上这样糟蹋美酒的人,在下实在找不到第二个。”
      
      话犹未了,又一个劲装大汉已抡起大刀,来势汹汹地攻过来。
      
      灰衣人撇一撇嘴,也不知用的甚么手法,竟空手入白刃夺走来人的大刀,回身轻飘飘地推出一掌。
      
      只一掌,偷袭的人登时口鼻狂喷鲜血,身子像个破麻袋一样给甩到老远。
      
      灰衣人眼神扫过地上的尸体,心想一招不成,必有后手。于是他抬头,眼神更冷,笑容更大,向偷袭者的同伴招招手,极尽挑衅之能事。
      
      一盏茶前还是平凡热闹的茶肆里,闪烁着一片刀光剑影!
      
      江湖上的生死厮杀是不须要理由的,便是有,也毋须多讲。茶肆内武功较好的江湖客反应过来,抓起武器往一旁掠去,其馀人等慌张大叫,四处奔窜,掀翻桌上一片的杯碗盘砵,登时霹雳啪啦一通乱响。
      
      灰衣人强自提气运劲,一跃而起,夺到一把剑后旋身施展独门剑法,剑锋过处剑气森然,直比室外冰雪要冷上几分,硬生生把围攻的刺客逼退。
      
      白面书生和黑面神赶上前,一左一右持刀剑挡在灰衣人身前。刺客群中一大汉越众而出,厉声喝道:“李长安,把东西交出来,否则要你今日死无全尸!”
      
      一众人等骤然得知议论了半晚的李长安,居然就是眼前这个剑眉星目,举手投足带几分潇洒意气的年轻人,惊愕得半晌说不出话。
      
      如果惊异的目光能伤人,那他身上快被盯出窟窿来了。只见那他微一抱拳,朗声向众人笑道:“在下李长安,正是那个欺师灭祖的混帐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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