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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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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
再次见到燕轶,燕绥远比自己想象的要争气得多,虽谈不上毫无波澜,也只觉得心空落落的没有着处。
眼前的人比自己记忆中要青涩许多,五官精致,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一双剑眉中和了原本凤眼的艳丽,真真是阳刚与内秀糅合,将至弱冠,身量已是极为挺拔俊伟,不比武将的粗犷壮硕,也不似文官的弱鸡样儿,这样一个一切都长得那么相宜的燕轶是燕绥所能想象的男子的最好模样。
可谁又能想到呢,就是这样时人称赞“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的如玉公子,会是日后携万千铁骑破入城都的冷面战神,亦是将来朝上一手遮天不容置喙的摄政王。
这一刻,燕绥看得清明,眼前人终不是上辈子那个一手逼得自己跃下城楼的人,想通了的燕绥不欲复仇,也不欲阻止他的大业,说到底也是燕家子弟欠了这个人的,自己不过是偿了父辈的虐债,不过如今都还清了,今后只远着便好,以后总是要寻个机会脱身的。
“怎么,是在绿楼里没看够美人儿,来皇兄这儿养眼来了?”看着少年一脸木鸡样儿,燕轶不由嗤道。
燕绥这才醒神,熟练的打个哈哈:“皇兄怎可这样埋汰臣弟,臣弟已经知错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燕轶是习惯少年的油嘴滑舌的样儿的,也看清了少年眼底的疲惫,心知昨天已是难得的重罚了,瞥见小人儿嫩生生的手里攥着的什么,叹道:“手里拿的是什么,准备原样儿带回去收藏?”
盯着手里几张薄纸,端端正正的书着罪己诏三个字,燕轶再是顾不上老庄的养气功夫,眉头狠狠一跳,“弟自入学以来,纪纲法度、躬谨治学,不能仰法太傅、兄长,因循悠忽,苟安平庸,不思进取,且渐习世家纨绔之气,有辱太学之风,是弟一罪也......”
洋洋洒洒,条理清晰的一篇《罪己诏》真是把燕轶气笑了。
认罪倒快,却半点不提整改,燕轶哪里看不出燕绥的糊弄之心。
“苟安平庸,不思进取?你倒是定位清楚,通篇的油嘴滑舌。既是知晓,往后犯错可得犯出点新花样,如此,认罪的名目才能不断的推陈出新”不愿去看那气人的祖宗,燕轶将那可堪范本的罪己诏收入抽屉。
燕绥不欲多留,只得硬着头皮斡旋道“皇兄,臣弟已充分而深刻的检讨了自己,定不辱皇兄教诲,绝不再犯,只是光顾着反省,倒是耽搁了昨日太傅留的课业,今天又落了一天学,您看......”
看出少年的敷衍,燕轶只当他是娇气劲儿上来了,手中的事情却是一时丢不开的,心道早些回去休息也好,过两日气散了应是更好哄些,不过仍是要敲打几句“能有这样的觉悟真是难得,今日便早些回去吧,皇兄可不能耽误阿绥你考取那文状元,只学习之余也不要忘了多来皇兄这走走,让皇兄也好沐浴沐浴阿绥学得的圣贤书气,去吧”
等轩门在身后阖上,燕绥才长舒了一口气。
是夜,燕绥夹裹着被子在床上好一阵翻身,脑中的思绪纷纷杂杂,半天酝酿不出睡意。燕绥索性起身,拢了拢半旧的披肩坐到案前,伏到桌上写划起来。
今上或许有攻天下之勇,,却绝无守天下之智。经常溜出宫的燕绥,看过不少“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殍而不知发”的例子,能帮尽帮了,却终不过杯水车薪。天下始终未能在燕朝的建立下焕发生机,朝廷内外潜藏着无数隐患,矛盾尖锐的世家新贵,怨声载道的百姓无一不叫燕帝寝食难安。
秦二世而亡,燕绥知晓,看起来尚且年轻的大燕亦逃不过这样短暂的命数,从前以为四皇兄会是那个能力挽狂澜的人,但他也许会是一位明君,却不会是大燕的明君。
燕绥在获悉他真正的身份那一刻,从未有过的清楚,他们之间,隔的不是天纲伦常而是血海深仇,再绝无可能。
燕轶本不姓燕,而是姓孟,大燕也本是孟家的囊中之物。
也是经过前世,燕绥才东拼西凑出了这一段尘封了数十年的往事。今上本为孟家的家臣,前朝君主荒淫无道,天下动荡,群雄四起,孟家也在其中,甚至一度掌控大局,而孟氏家主却在眼瞧大业将成的关键时刻,一时不察被彼时还是家臣的燕帝谋了性命,血洗了孟家上下,不想,忠主之人护住了主家最后一点血脉,尚在襁褓中的少家主,孟晋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送进宫中顶了真正的燕四皇子的身份,也弃去了原本的名姓。然后,便是十多年的韬光养晦,潜龙在渊,终有飞龙在天之时。
自家的父皇对不起这个人,也对不起天下人,上辈子坠楼已尽了皇子的殉国本份,如此,燕绥也自认是同这个人两不相欠了,万没有再与其一争,或是仍痴傻的留在宫中,任其摆布的道理。
天高地阔,倘只偏拘一隅实是憾事。既打定了主意要离开这座皇城,燕绥便预备去山川平海、江南漠北都走上一走。
其实燕绥重生的这个时间节点是有些尴尬的,正是同燕轶的关系已然亲密的时候。
燕绥是记得的,刚过养到母妃名下燕轶其实并不待见自己,即使是人前的亲厚中也暗藏了一丝疏离,人后更是从不曾主动搭理自己 ,倒是后来,少年渐渐长大,开始对自己诸多照拂,乃至隐隐控制了自己的方方面面。那时的燕绥还是个傻傻的奶娃娃,即使诸多因素使得她比同龄要懂事些,也不过幼童的心智,只以为自己太笨太闹了,不讨这个好看哥哥的喜欢,恨不能拿出自己所有的乖巧来逗得哥哥笑一笑,也是后来才在燕轶的有意纵容下,露出调皮的本性。
现在想来,那时的冷遇疏离应是彼时尚幼的少年还不能熟练的隐藏自己真正的喜恶。
好在自己如今已然识事,再不会去人前讨嫌了。
燕绥打算的到位,只要不暴露自己的女儿身份,燕轶想要棋子,自己并非替无可替。燕帝风流,皇子众多,自己不过是个才智平庸、泯于众人的小子,只靠着过去的死缠烂打才在燕轶面前得些脸。他要谋这天下,燕绥不欲拦,却也不欲与之再过多牵连。
这位假皇兄的聪敏,燕绥是再清楚不过的。燕绥并没有自恋到认为,孟家的少家主会看在这几年自己多次卖傻博他一乐的份儿上可以饶自己一命,只想想自己的几次娇纵的恶行便足够吃一壶了,恐怕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燕十一皇子比其他几位皇子来得更为可恨些。所以想要不打草惊蛇,与他彻底断了关系,动作上还得缓着来,保不齐一着不慎,便给孟家军祭了旗。
唯有钱财才是自己的安身之本。
从前不察,如今细细打量,燕绥才发觉自己这瞧着不甚起眼的砚洗轩倒是收了不少值钱的玩意儿,只那一方造型古朴,发墨如油,生光发艳的砚台,倘若没有猜错,应是文人墨客千金难求的老坑洮砚。从前简陋的轩阁现如今倒更像是帝王的藏娇金屋,可惜自己没有做那孟家少家主的娇娇儿的志气,更没有那个命。不愿深思燕轶这般优待自己意欲何为,燕绥自认还没有高尚到将金银阿物拒之门外,倒是要寻个法子换成现银才好。
轩内的大多值钱玩意儿都是燕轶添置的,应是走了孟家私库一类,没有宫中敕造的印鉴,倒是少了不少麻烦。找机会先让晴嬷嬷将这砚台带去宫外的八宝阁探探。
自己倘若一朝得以脱身,是一定要将晴嬷嬷和知棠一同带出宫的,只看前世便知,这宫中实在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前世自己身露,便被燕轶调换了身边所有的人,任是自己哭闹卖乖也无动于衷,后来到是听说知棠不知何故触怒了燕轶下场很是凄惨,而晴嬷嬷却直至身死也未能再得相见。
重生后的燕绥像是再塑了一副慈悲心肠,从前懒懒散散,除了一个燕轶很少有上心的人事,也不怪赵初寅常嘲自己是个“没良心的”,看着和善可亲,其实骨子里再冷漠不过,如今是再不愿眼看着晴嬷嬷和知棠这两个朝夕相对的亲近之人重蹈悲剧了。
至于以后是仍过在一处还是各谋其生还得问过他们二人想法,知棠不过虚长了自己的两岁,燕绥也不欲她整个青春耗在自己身上,倒是要给她相看个靠谱人家,才算是个好归宿,还要防着燕轶些,也不知知棠从前是拔了这老虎的哪根须,一时便想远了......
月光泠泠,泄入室内,一地清辉。
在这高大的宫墙圈住的方寸之地,时常让燕绥有难以喘息之感。
正是早春初寒,空气中都沁入了丝丝凉意。燕绥使劲裹了裹身上的坎肩,缓步走到雕花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影影绰绰,厚重的衣物罩在身上,显得本就瘦弱的身姿越发的单薄。
小巧的瓜子脸上,两弯浓淡合宜的笼烟眉,一双宛若秋水的含情目,眼角一粒小痣更添秾丽,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已是娇花初绽。
胸前缠着的部位隐隐作痛,重回帐中,微微松解开裹布,才觉得舒缓些,打量片刻那微隆的小包,燕绥心知那要命的秘密往后是愈加难守了。
再难也得守住了,抛开一切,只要一想到日后能任性的游遍宫外那广阔的天地,兴许还有机会能在塞北尽情的纵马,燕绥现在只恨不能爬上屋檐,放声嚎上几嗓子才舒爽。
和着窗边的晚风,半晌,那一双灵动的美目才阖上了......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