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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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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
月色温柔撩人,映入室内,一地霜银。
甫一睁开眼,抢入眼内的便是再熟悉不过的暗花素帐,周身带有久睡后淡淡的乏累,看着砚洗轩中的陈设如故,燕绥几乎要以为那满是遗憾的前世不过是一场遥远的梦境了。
那样一个令人失望过去,便只当一场梦境也好。
燕绥几乎是贪婪的望着砚洗轩的一椅一木,打出生起便住了十多年的地方,有着亲人般的安心气息。
披上床头挂着的袖衫,燕绥起身走向桌案。坐在案前那张因使用日久已沁出油色的椅子上时,燕绥才终于有了真实的感觉。
案上摊着抄了一半的书,仅从生涩板正的字迹上,也不难看出抄书人稚嫩的认真。反观范本上圈注的字体,却遒劲大气。
燕绥的记忆渐渐接轨到了今世。
对于燕绥这个顽劣不受教的弟弟,燕轶大多都是耐心而包容的,这一次却下了狠手想要彻底掰一掰他的性子。
说来也是这年刚满13岁的燕绥玩脱了。绿苑打出招牌,搞了个斗舞的赛局,还特意远邀了几位鬈发碧眼的异族舞女助阵,听书院同窗眉飞色舞地谈了几个课间,再是沉稳的少年也难免心痒,何况向来欣赏美人的燕绥,有心不放过这难得养眼的机会。
倒也知趣,料准皇兄绝不会同自己合污,燕绥便把主意打到了赵三公子身上。
假作不经意的在赵初寅面前泄露几句赛局的精彩,并适时流露出几分对异族舞女的向往和对赵三哥哥的信任。果见赵三公子被几声软糯的三哥哥唤得心花怒放,一口应下,事后有意反悔却再是抵不过于撒娇一技炉火纯青的燕绥了。
当晚,谎称学习良久身体酸乏想要早些休息的燕绥便头一次逃了四皇兄的课余辅导,扮作了小随侍被赵初寅携出宫直往绿楼去了。
灯火阑珊时候却正是绿楼开张时节,为了迎合不同阶层的客人,绿楼在店面装修上也是费了心思。不同于大部分白客在一楼厅堂挤作一群,衣容贵气的赵四公子和他的小随侍一进门便被人精的老鸨请入了二楼的雅间,瓜果茶水随即到位,一同送上的还有几枝新鲜的月月红。
这也是绿楼这次斗舞局的一样精巧设计,赛局分为相属舞、雅乐舞、高跷等几轮,看客可在每轮结束后将手中的月月红投向心仪的选手,最后统计每位选手的得花总数进行评级。
也是燕绥时运不济,燕轶领兵赶到时,正撞见燕绥出于对美人的倾慕之心,探身将一枝月月红递给台上热烈舞后,眸光越发大胆撩人的异族舞女。
容貌清秀的少年俯身给娇艳舞女递上一枝月月红,忽略背景,怎么瞧都是一副可堪入画的养眼场景。
即使隔得甚远,燕轶也觉得那一枝白皙手臂递出的月月红当真是刺目极了。
余光扫见门口的异常,定睛一瞧,却是那好为夫子的皇兄领着精兵直愣愣的立着,即使看不清表情,也能觉出一道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将自己射穿,燕绥心中真是叫苦不迭。
眼见着黑脸的俊夫子气势凛然的朝自己走来,被捉个正着的顽劣的学生难免心有戚戚。一时愣神,大半个身子探出围栏,冲着楼下去了。燕绥就这样在浑不知事的赵三公子的注视下摔了下来,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反倒投入了一个蕴着好闻的木质香的怀抱,抬眼瞧见的可不就是那俊俏的夫子。如若忽略腰间捏的死紧的胳膊和眼前人黑沉的滴水的面色,此情此景正是应和了才子佳人的戏码呢。
“学习学得疲累,到这个腌臜地方来松乏松乏?”
这样冷硬的话语着实叫人接无可接,一向口舌伶俐的燕十一皇子也被噎住了,只悻悻咽下撒娇讨扰的话,卖乖似的朝着燕轶笑了笑,软下了骤然紧绷的身子,好叫四皇兄带自己回宫学习,弥补过错。
这才醒神的赵三公子也心知闯了大祸,连忙下楼到四皇子面前伏罪,只道自己不耐对异族舞女的好奇之心,拐了小皇子来寻寻热闹,倒是思虑不周,玷污了小皇子的一片拳拳向学之心。
听着赵三哥哥一本正经的为自己圆谎,揽去了大半罪责,没心没肺惯了的燕绥倒是难得生了愧疚之心,也不由心叹赵初寅这个朋友真是交对了。
可惜大燕四皇子一向是看不惯这位风流在外的赵三公子的,只冷哼声,“既然如此,就劳烦赵兄同兵部走一趟,作个记录”。
燕绥后来才知悉,也是俩人时运不济,那帮异族舞女内竟混入了北地女真一族的王庭中人。燕轶第一次领命办事便收获颇丰,不只擒了一位异域王族,还捉回了大燕十一皇子顺带了赵将军家的三公子。
那一晚,赵兄被赵将军亲自从兵部提溜回去后,免不了一顿家法,许是皮肉之苦受重了,在家很是养了几日才能复学。同样被人提回宫的燕绥也不轻松,被一向宽容的兄长头一遭的体罚,也只是趴在腿上,用宽厚的手掌重重打了几下翘臀,行的是寻常人家管教六七岁的小子的法子,饶是皮厚惯了的燕绥也要脸红上半晌,要命的是“体罚”过了还不允他就寝,翻出一本子集,立意要看他是如何学到疲累的。
面色稍柔的俊夫子则捧了一本书施施然倚着轩窗靠在了矮榻上,竟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架势。晓得这次是真气狠了兄长,燕绥只得认命低头一字一句的抄写起来。
经历了兵荒马乱的一夜过后,无边的月色倒是给这座静谧的小轩添了一些难得的温馨气质。
轻扣小门的声音拉回了燕绥飘远的记忆。
晨光熹微,室内渐渐清明,不觉间已是日上了。
“殿下,要起了么,四殿下留了话让您今日先休学一日好好反省,晚间去他那儿面话”正是晴嬷嬷板正的语调,却不难察觉其中的无奈与宠溺。
看到熟悉的人,燕绥再不见没心没肺的样子,此时什么也不愿多想,只想如小时候一般扑倒晴嬷嬷的怀里让嬷嬷好好的哄一哄自己。
接过猛扑过来的人儿,晴嬷嬷一时有些无措,片刻后已经温柔了眉眼,只当是被罚狠了,一手揽着自家的小殿下,一手在那纤薄的背上安抚的拍了拍。
很是疏解了情绪后,燕绥才缓缓起身,有些不舍的退出了晴嬷嬷的怀抱。自十岁后,再没有这样亲密的拥抱过,让人留恋不已。
“嬷嬷,我好想你”
不待晴嬷嬷作应,正进来服侍的知棠是一向习惯自家小殿下信手拈来的甜蜜话的,只顺口答道“奴婢也想殿下您,殿下不若先洗漱用膳,再细细反思了过错,然后到四殿下那儿见罪,才好早些回来同嬷嬷絮絮相思之苦”。
听着被自己宠得无法无天的大丫鬟张口便是“先”、“再”、“然后”,安排的明明白白,燕绥再是悲伤的情绪也酝酿不下去了,终是破涕为笑,“好啊,知棠,倒是编排起我来了”。
“知棠,又跟殿下没大没小”看着两人斗嘴,晴嬷嬷假作威严的笑骂了一句。
一番梳洗后,立在镜前穿衣的柔美少年浑身都是青葱的朝气,除却眼眸深处历了风霜后的沉静,一与从前别无二致,走哪都是位惹人喜爱的清秀小公子。
......
坐回案前,一一抚过桌上的书页,想起晚间的面谈,令从来胆大不怕事的燕绥难得的头疼,属实不知如何去面对那个人。
燕绥自认是个很懂事的人,或者说他很少有看重什么,无所谓权势,无所谓脸面。母妃的疼爱求不得,他早已学会放弃;出色的才学求不能,他也早已学会习惯。说是爱吃,没有精致的糕点,自己烤得地瓜也很能吃得满足;周身的朋友来来往往,他从不强求,亦很少挽留,唯有一个通透的赵初寅,看出了面上活泼爱笑的他藏在骨子里的惹人心疼的淡漠,虽偶尔抱怨他的冷心冷肺,却也一直坚定的陪在他身边。而燕轶,大概是他全部的任性娇纵,全部的少女心事,全部的大喜大悲所在了。
平心而论,燕绥不怪他的,毕竟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人总该为自己负责不是吗,这样想来倒没什么可委屈的。
只是燕绥再没有气力也不愿意去奢求燕轶的情感或是其他,什么都不要了。
上一世,身份使然,燕绥每天晨起看着日升,颇有些得过且过之意,从母妃的几次滔天怒火中不难窥出,一朝事发,谁都承受不住楚帝的雷霆之怒,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很多事,很多人都看得很淡,心知自己不是长命百岁的命格,终不能有什么东西为自己长长久久的所拥有,最后的坠楼而亡才真正是为自己择了一个结局,那一跃而下的,刹那间的自由滋味真是叫人上瘾。
也是经过前世,燕绥才知道自己的母妃远比想象中的在意自己,而晴嬷嬷、知棠、赵初寅乃至那远在塞北的贺楼臻才是自己真正亏欠的人。
要说燕绥从燕轶身上学到最深的,便是一个好的猎人所必须的令人恐惧的耐心谋划,燕轶谋的是眼前这个行将朽木的大燕王朝,而燕绥只想谋一谋自由和身边人的平安顺遂。
这一世,燕绥想要认真的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