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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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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大燕朝的十一皇子,有十位皇兄珠玉在前,燕绥是从来没有什么夺嫡登帝的自觉的,生平惟好美食与美人。
在这位十一皇子的心中,美食以合庆楼的刘大师傅手艺为上,美人则以他的四皇兄燕佚为最。
大燕朝爱美之风盛行,容貌清俊、身量颀长挺拔如燕轶,身边是不缺追随拥护者的,走哪都是人群中的焦点,即便如此,十一皇子燕绥仍是其中顶顶打眼的存在。无他,但不择手段耳,只恨不能顶了燕轶腰间玉珏的职份。
作为众位皇子中的小十一,燕绥君子六艺哪样都是马马虎虎、差不多的成绩,悠哉游哉,不垫底,不挨太傅板子也就满足了。燕绥先也刻苦要强过,经了几次母妃高贵妃的刻薄打压后,一颗稚幼的以为出彩的成绩能换母妃几声赞许的心终是受不住歇灶了,软嫩的手心也禁不住更多的板子,燕绥也自此醒了神,以后任凭老太傅怎么下尽软硬功夫,都是一副我行我素的姿态,只拍桌子瞪眼,骂几声庸才便凭他去了。几位年长些的皇子也乐得小事上不与纨绔作派的小十一计较。
燕轶起先在众位皇子中并不出彩,身为燕帝的第四子,生母却犯了错贬入冷宫,孱弱的身子不耐窘迫的生活,早早便离了世,十岁以前养在冷宫中,任是公女太监都能踢上两脚,唾上两句,很是瘦弱可怜。直到意外被燕绥所救,几经周折,转养到了高贵妃名下,才渐如明珠蒙尘般,显出他应有的风采。
彼时,燕绥不过四岁大的奶娃娃,只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四皇兄比其他几个皇兄都要好看可亲,一双深邃星眸似乎要把整个小十一都吸进去似的。那时,燕绥最爱的便是和燕轶并肩躺在清华殿外的梨树下,由他的四皇兄翻着书页讲着四海九州的人物风情。那样的悠闲也不是常有的,只有燕绥完成了燕轶私下布置的学业任务才能得这样的闲逸时光,当然,太傅面前仍是那副废材作风。
许是出于对高贵妃的反哺之恩,燕绥也疑心过是不是四皇兄才是自己母妃的亲生生儿子,这俩人怎么都是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每每看到母妃赞许鼓励四皇兄在众皇子中取得的骄人成绩,燕绥心中难免酸涩,不过燕十一皇子的自怜自艾从不会持续太久,没多会儿也为四皇兄高兴起来,颇有有与荣焉的自豪之意。不知皇兄是如何说服了母妃,总之,燕轶是领了太傅的活计,燕绥几次想张口解释什么都以悻悻闭嘴告终。对于太傅面前的死性不改,燕轶有心下过几次狠手,终究是打骂不能,随他去了,只在自己面前乖乖巧巧的便好。
燕轶人前的温柔里总是自带了三分的疏离,只让人不敢心生亲近之意。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的燕四皇子,只有遇到燕绥的事,才会偶感无措,脸上的清冷常有龟裂之感。
燕绥知道他的四皇兄对他最是宠溺纵容,他便也仗着这些纵容将在母妃面前都收到紧绷的性子,全铺陈到了燕轶眼下。
纵使有高贵妃这样的生母,因为太学中显现出的资质平平,燕绥一向是不得燕帝青眼的,又因为高贵妃所表现出的听之任之,乃至混不在意,燕绥虽为贵妃之子,衣食无缺,却从来没有办过正经的生辰宴,从前,每逢生辰,不过是奶娘晴嬷嬷下一碗长寿面,小楼里几个宫女太监说几句吉祥话了事,有了燕轶以后,燕绥每年的生辰便有了盼头,因为总能收到燕轶精心准备的礼物,有他亲手做得能飞的木头鸟,也有请人打的正适合的燕绥的小弩。燕绥渐渐大了,结识了更多小友后,生辰也不再如往昔冷清,会约去合庆楼请小友们小聚,当然是由燕轶操持,收到来自燕轶的贺礼也越来越贵重,燕绥从不问这些镶了碧玺的匕首、大家的名画、孤本的棋谱从何而来,只是再没有了从前收到手工小鸟的惊喜,唯独晚间同燕绥一人一碗晴嬷嬷做的长寿面,经年不变。
燕绥十四岁生辰那日恰逢元宵节会,早磨了燕轶几日想要偷溜出宫去玩,始终不见准话。
到了正日,燕绥正沮丧于燕轶的暧昧态度,趴在桌上,浑身不得劲,同窗们的嬉笑听在耳里更觉恼人。
“阿绥,晚上可想出去玩,今晚有灯会呢”,燕绥一撇头,凑在耳边的是赵将军家的三公子赵初寅。
除去燕轶,燕绥来往的朋友中最要好的便是这位赵三公子初寅,身为家中老小,赵初寅从来无需有光宗耀祖的抱负,家中宠惯了的人,行事上格外洒脱,交友一向紧凭眼缘,不问出身。因此,也不似旁人轻蔑于十一皇子的资质平庸,倒是觉得这小子,清秀稚弱,是格外可人疼的小弟弟呢,甚合眼缘。
赵初寅的爽朗大气,总是能感染周边人,燕绥也不例外,更何况一身轻松的赵初寅在玩乐上表现出了超人的天赋,因此,在燕轶忙的时候,燕绥也总愿意找赵初寅一起寻乐。一来二往,两人倒是建立了匪浅的情谊。
见着来人,燕绥郁闷的几日的心终总算是雀跃起来,连语调都不自觉轻快起来,“真哒,我没玩儿过,你要领着我噢”。
“行,三哥哥罩着你,还真是个孩子”,面前人的笑意使得赵初寅脸上的笑容更扩散开了,语气里带了不自知的宠溺。
宝马香车过的燕安街头,游人如织,火树银花映亮了整个夜空,站在一盏花灯下脸颊相贴的两个俊秀少年可堪入画。
正凑近赵初寅一起琢磨花灯上的字谜的燕绥恍觉颈后森凉,一回头,却见自家的四皇兄正站在不远处冷瞪着自己,这一下,燕绥不自觉的后撤一步,松开了拽着赵初寅衣袍的手,只惴惴的揉搓自己的衣角,心竟然隐有偷情被捉个正着的不安。
赵初寅察觉了身边人的异样不安,也不再管那灯谜,回头已见四皇子燕轶大步走来。
“绥儿,过来”站定在两人面前,燕轶早已恢复如常,先前的森冷只让疑心是错觉。
燕绥小步上前“皇兄,我......”未及解释,便被燕轶握住了那只汗津津的小手,一时,令人安心的宽厚手掌止住他未尽的话语。
“殿下,您这是?”
“劳赵三公子费心了,绥儿我带走了,今日之事就算了,往后不可再随意诱哄皇子出宫,出了事不是令尊能担得起的”燕四皇子少有的咄咄逼人却是直接给赵三定下了诱哄皇子的罪名。
“三哥哥,你先回去吧”燕绥还想再说却是被燕轶拉着转身便走,扭头瞧见赵初寅安抚的笑意,才放下心来。
“皇兄,你错怪三哥哥啦,今日是我央三哥哥带我出来玩儿的,你又不应我,怎能怪罪三哥哥”
“绥儿,你要记住,你的兄长只我一个便够了”燕轶顿足注视燕绥良久,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沉,复又迈步向前,几乎是拖着少年在走了。
“皇兄,慢些,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拽得我疼了,轻些呀”听出男人语气中的狠厉,燕绥不由得越发放软了声,只求他的四皇兄能慈悲饶过快被宠坏了的小子,要知道温柔惯了的四皇兄真正发火是很吓人的。
听到身边人的软语求饶,男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微微松了松握着的小手,却没放开。燕轶这才觉出燕绥的小手这样的柔若无骨,软嫩的让人不舍放下,方才那刺眼的一幕不由使得男人的面色愈发黑沉。
察觉到男人的不快,燕绥言语间不禁更加小心,讨好的笑了笑,“皇兄,我真的知道错了”
看着眼前人白嫩小脸上挂着的小心翼翼,到底是不忍再同他置气,叹道“罢了,今日是你生辰,回宫前还想做些什么”
“太好了,皇兄,咱们去放河灯吧”燕绥听出了男人软化了的态度,先前的阴霾不安一扫而空。
月湖面上早已浮了一盏盏莲花灯,顺着轻缓的水流,晃晃悠悠的向不知名的归处飘去。
两人也挑了一盏荷花灯,燕绥提防着燕轶偷看,甚是谨慎的写下了自己的心愿,燕轶瞧着他古灵精怪的小模样,只觉好笑,真要看他还是拦得住自己怎样,心却柔软了几份。
共托着河灯放入水中,灯从手中流走那一刻,两人手指轻碰。背后是满天的烟花如星如火,这一刻,两人的眼中似乎只容得下对方,再不容任何他人的插足。
这一年的燕绥尚显幼嫩,燕轶却已长成了郎艳独绝的青年。
晚间,燕绥在晴嬷嬷服侍下入浴,纵使还未长开,也不难分辨出那是怎样的一副曼妙的少女身姿。
这个被世间遗忘的少女,懵懂的情思已在这一夜的漫天星火中悄然生起......
楚绥这一生,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假作男儿身不由己,太学藏拙身不由己,选择爱人身不由己,唯一一次任性,却终是满腔深情错付......
燕绥坠落城头时,回顾匆匆十几年的生命,想起母妃宫内盛放的梨花,想起晴嬷嬷的唠叨絮语,想起合庆楼的桂花糕,也想起赵初寅的捉弄调笑,她甚至想起这三个月来,贺楼臻夜夜坐在她塌边的无言陪伴,唯独燕轶,她却是什么都不愿记起了,曾反复回味的从前,如今只觉荒唐。
“我这一生,还真是失败啊。”燕绥吐出一口浊气,阖上眼,辨不清远处是谁声嘶力竭的哭喊,只有凛凛的风灌入胸膛,冲淡了一身的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