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兰之蓝》新晓零

20、拾玖

　　她刚走，江思云就拉着江天的手臂，问道：“爸爸，妈妈怎么哭了？你们吵架了吗？”
　　江天也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犯了错，即便真要说这些话，也应该忍一忍，至少不要在孩子的面前说。虽然他们不一定完全懂得，但是小孩子其实一直都是看着父母的脸色过活的，生来便有着察言观色的能力。
　　江天摸摸江思云的头，道：“没有。是因为云云不乖乖睡觉，所以妈妈就生气了。她说云云再不乖乖睡觉，就叫爸爸打云云的小屁股！”
　　江思云一听，忙缩到江天怀里，道：“嗯嗯，云云乖乖睡觉，爸爸不要打云云的屁股。你让妈妈不要哭了，云云以后会乖乖听她的话。还有，”她抬起如黑曜石般的眼眸望向江天，“爸爸以后不要和妈妈吵架。”
　　然后，她又攀上江天的肩膀，亲了亲江天的脸颊，甜甜地说到，“爸爸，晚安～”
　　江天一愣，怔怔地看着怀里的小思云，一直以来，他都认为江思云像一只天真烂漫、懵懂可爱的小精灵。可是现在，她却如同一个小大人般跟他讲这些话。他呆呆地抚着思云的背，轻声道：“云云乖。快睡吧。”
　　郝蕾再进来时，江思云已经睡着了。她的眼睛红红的，江天却当没看见一般。她也没有多看江天，只问：“刚刚我们没有吓到云云吧？”
　　江天似乎也没什么心情说话，只道：“还好。”
　　郝蕾看江天的态度如此冷淡，眼中突地又凝了泪。江天突然就感到有些厌烦，他轻轻将江思云放下，然后下了床，为她掖好被角，径直走出了房门。郝蕾也跟着他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江天却没再说话，也没再看她一眼，只径直向书房走去。
　　郝蕾一愣，她睁大泪眼看着江天的背影，明白过来，他这是连看见她的心情也没有了。
　　总是这样的，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会觉得这样不甘心！
　　郝蕾恨恨地想着，眼中的泪又重新奔涌而出，她突然追上去抓住江天的手臂，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地说：“江天，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和你离婚的！这辈子，你休想我会放开你，即便再痛苦我也要拉着你一块儿！”
　　此刻郝蕾脸上的表情甚至有些许的狰狞，而江天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然后轻轻笑了笑，“你放心，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离婚！”
　　郝蕾刚刚戴上的面具轰然坍塌，她再也硬气不起来，脸上的表情极其的灰败和难看。而江天只是冷笑着看她，然后甩开了她的手。

　　一整天，蓝悠兰都有些心神不宁，还好几次结错了账。好在店长周婷人很好，也没怎么苛责她。只是看她状态不太好，稍稍提醒了一下，蓝悠兰自己心里反倒很是过意不去。
　　她妈妈大概今天下午六七点就会到，明明只要和平时一样就好了，蓝悠兰却有种说不出的心慌。大概昨晚她会在第一时间给江天打电话，也只不过是想要抓住和她一边的人的手，为了寻求某种心理依靠吧。
　　江天的反应特别平常，那时蓝悠兰也才更肯定：他是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
　　但是江天的云淡风轻却并没有安慰到她。在这件事上自己终究是做不到他那般镇静自若、游刃有余。
　　虽然不愿承认，但是蓝悠兰在这一刻却的确是有些怕了。
　　她无法想象她和江天的事情被父母知道了会是怎样，即便事出有因，且情有可原。可只要做出一点联想，她都还是觉得自己怕得发抖。
　　她有多爱他们，便愿意为他们牺牲多少。可是，她害怕，害怕牺牲以后等到的结局却是失去，却是被嫌恶。
　　一点点挨着，终于到了下班时间。
　　店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蓝悠兰独自站在蛋糕店对面的公交站等车回租屋。也不知怎地，平时很快就到的车，今天却迟了许多。
　　周婷是最后一个走的，见她还在等车，就过街来想跟她说几句话。
　　蓝悠兰平时波澜不兴的眼睛里此刻已经不再平静。周婷看着她的样子，知道她现在可能不想说话，却还是忍不住提点道：“悠兰，你今天的状态很不好哦。”
　　蓝悠兰微微低下头，“婷姐，抱歉。”
　　“不是，我不是专门过来责备你的。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一下，眼看着就要到农历新年了，最近我们的大老板也到这边来巡店了，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一定会到我们店里来，但是如果大老板看见你这个样子，或许……”
　　“嗯，我明白的。我今天家里有点事情，所以……我会好好调整自己的状态。谢谢你，婷姐。”
　　“不客气。悠兰，其实我挺喜欢你的，好好干。”

　　周婷走后不久，公车终于来了。公车上依旧人满为患，几乎快要没有立足之地。蓝悠兰也觉得今天的自己糟糕透顶，她其实也为这样的自己感到难过，眼睛都湿了好几次。
　　可是，这世界这样拥挤，连让一个人静静悲伤的空间都没有。
　　蓝悠兰回到租屋，推开门的瞬间突然有些微的恍惚。昨天和可人一起时还好，如今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突然就对这个生活了近两年的房子生出了一丝陌生感。
　　我好像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可是，我又究竟属于哪里呢？
　　当初江天让她续租的时候，她是压根儿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的。大概也是因为弟弟蓝宇的病，家里已经太久没有人来这个城市看过她，所以她慢慢的也就忘了。
　　但如今看来，年初把新一季度的房租转给房东的时候，她竟没有觉得浪费，反而有些安心，竟也不是无缘无故。
　　说到底，江天给的“家”，再温馨甜蜜，也没能给她安全感。
　　因为不确定能够长久拥有，所以便只能以一副不在乎的姿态去面对。
　　反倒还是这里，让她感觉更踏实。

　　李艳梅来的时候就看到门窗大开，她进门便道：“兰兰，天这么冷，怎么把门窗都大开着呢？”
　　久未住人的屋子里空气难免有些闷滞，蓝悠兰本来只是想通通风，但见李艳梅这样问，便笑脸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大开门窗迎接你啊～”
　　李艳梅没怎么在意，跟着笑起来，然后帮着悠兰关上了窗户。
　　李艳梅一边将带来的东西分类放进冰箱，一边数落道：“怎么冰箱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住了个人的地方却一点儿烟火气都没有！”
　　听到这样的话，蓝悠兰心里一紧。其实冰箱还是她昨晚才插上的，不过因为想到今天李艳梅要来，刚好昨晚她和可人吃饭剩的有点多，便打包带了回来放进了冰箱。
　　蓝悠兰也是急中生智，“我现在的工作有餐补，早上中午都是在外面解决。而且我最近在减肥几乎都没吃晚饭，冰箱里的剩菜还是昨天和可人出去吃饭打包带回来的。”

　　晚饭本来蓝悠兰想去外面吃，但李艳梅说刚好有打包回来的剩菜，再煮点饭就能将就吃。蓝悠兰还想坚持，李艳梅便道：“兰兰，因为你弟弟的病，我们家里也不比当初了，能省一点是一点吧。”
　　蓝悠兰便也不再说什么。
　　可是就在她说着那我来吧，准备去煮饭的时候，才发现家里根本就没有米。当蓝悠兰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真的感觉似乎有一滴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怕米放太久不吃长虫，之前她把剩下的米拿到江天那边去了。
　　蓝悠兰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瞬间变了，却还是很快让自己镇定了下来，她拿上钱包钥匙，用带着些埋怨的语气对李艳梅道：“我都说出去了嘛！我真的很久没在家做饭了，都忘记家里的米早就吃完了，我出去买一些回来。
　　这顿晚餐才终于算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
　　蓝悠兰洗过碗又看了会儿书，大概因为知道李艳梅今天要来后，她的某根神经就一直紧绷着，如今稍稍放松下来，便有了些困意。
　　李艳梅正在放水准备洗脸看见她打了个哈欠，忙道：“兰兰，累了的话就赶紧来洗洗，妈妈一会儿还有事跟你说。”
　　洗漱完毕，两个人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不等李艳梅说什么，蓝悠兰却突然道：“妈妈，我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睡觉了。”
　　李艳梅一愣，这才答到，“是啊，很久了。从你弟弟生下来以后我就一心忙着照看他，兰兰，这些年爸爸妈妈的确是有些忽略你了。”
　　因为没有关灯，所以蓝悠兰看见了李艳梅脸上明显的歉意。弟弟刚生下来那会儿，看着全家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了那个稚嫩的生命身上，她也不是丝毫不介意的。可是，时间一长，也就好了。
　　悲伤、愤怒这种耗费力气的情绪，是没办法长久维持的，快乐也是一样。
　　所以，现在的蓝悠兰听到这样的话虽也有动容，但也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笑，用轻松的口吻道：“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长大了、独立了，我该要承担起这个家的一份责任，并不能像小时候一样躲在你们的羽翼下寻求庇护了。弟弟还那么小，他比我更加需要你。我只是想到小时候总是赖着要和你一起睡觉，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李艳梅明显也有些触动，她伸出手去摸了摸悠兰的头发，脸上的表情温柔慈爱，“我们的兰兰真的是长大了呀。”
　　说完她去拿过床头柜上放着的包，然后一边打开一边对蓝悠兰说：“兰兰，之前听你说可人家的一个有钱亲戚不是借了我们很多钱吗？刚开始的几十万里他借的数额最多，后来那几万不是也是找他借的吗？
　　“因为小宇我们欠了别人那么多钱，你爸爸担心别人向你催债，怕你到时候一个人硬扛，就想办法东拼西凑弄了一笔钱，虽然只有几万块，但是总归还一点是一点。”说着李艳梅将用报纸包起来的钱放在蓝悠兰枕边，“明天我等着你下班，然后我们一起去那家人家里把钱拿给别人吧，我也顺便去向我们小宇的救命恩人道声谢。”
　　李艳梅说完，蓝悠兰的心猛地一紧，就像被人用手一把握住了一般。李艳梅见她不说话，又问：“怎么，不方便吗？”
　　蓝悠兰想了想，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显得自然了些，才说：“我不清楚人家有没有时间。”
　　“那就拜托可人帮忙问一下嘛？你知道那个人的家在哪儿吧？”
　　蓝悠兰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只猎物似的，正一步一步深陷入猎人的陷阱里。
　　可是，猎人是谁？
　　她妈妈？还是江天？
　　她脸上表情仍旧淡淡的，心里面却觉有些不知所措。她又无奈又疲惫，无奈为什么自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疲惫后果竟是要这样不停不停地编织谎言来掩盖。
　　倒不是她真的担不起这个选择的后果，只是每个人虽然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但只要有至亲至爱，便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能任性妄为，除却自己，还要顾及到他们的感受。
　　爱是束缚。它给你温暖，却也会让你疲惫。
　　半晌，她终于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倦意，“等到明天，我再给可人打电话问一下。妈，今天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说完，蓝悠兰便熄了灯。
　　李艳梅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奇怪，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便只当她是工作了一天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