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天上羽

92、伤离泪别

　　南弦与王芷宁前脚刚从王府的水道离开，崇祺的军队后脚便闯进了七王府四下搜捕。这些年来崇祺要么甚少来七王府，要么为了胭脂也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很好见着他如此气急败坏的模样。
　　胭脂推着崇熙前往大厅，却在半路上就遇见了崇祺，胭脂与九易向崇祺行了个礼，崇熙见崇祺如此着急，明知故问到：“六皇兄何事如此着急？”
　　崇祺打量着崇熙，再看了眼他身后的胭脂，心中那股如坐针毡的急火莫名消散了些，语气也平静了下来，答道：“追捕朝廷重犯。”说着，崇祺看了眼崇熙身后映日湖，“夜已深，七弟为何还未歇息？”
　　崇熙笑着指了指夜空中那轮明月，道：“今夜月圆，我与胭脂出来赏月。”
　　“与胭脂”三字重重落在了崇祺心中，原本因为南弦逃脱而掀起的巨浪逐渐平息，但是一股更加滔天的巨浪再次席卷而来。
　　崇祺抬头看了看，今夜月盘果然格外分明，强忍下心海翻波后不经意叹了口气。
　　见崇祺这样，崇熙看似关心道：“六皇兄似乎很累，虽说公务缠身，也还是要注意身体。”
　　崇祺有些恍惚，看了眼崇熙，无论是年岁叠加还是伤重顽疾，他身上总有那么一种褪不去的少年气，而他身后的胭脂更是如此，二人站在一起就像是少时儿女很是登对。
　　怔忪间，侍卫匆忙上前来报：“禀王爷，什么都没有发现。”
　　崇祺的目光一直在崇熙与胭脂间来回扫动，最后定在了崇熙身上，道：“叨扰了，七弟也早些歇息吧。”
　　崇熙颔首，道：“六皇兄也是。”
　　崇祺再看了眼胭脂，胭脂却自然地避开了崇祺额目光，崇祺也未太过在意，只是带兵离开了，今夜的七王府比起脱逃的南弦更让他如坐针毡。
　　待到崇祺离开后，胭脂问向崇熙：“王爷，你说南弦与芷宁姐姐是否能平安离开呢？”
　　崇熙抬头看向那皎白月光，叹道：“往后一切皆是天意了。”
　　话落，崇熙与胭脂都陷入了沉思中。
　　南弦与王芷宁离开皇城后，一路逃亡至塞外，虽然身后追兵不断，可南弦机智过人，加上这么多年与崇祺周旋早就知道如何躲避追捕，所以面对崇祺来势汹汹的擒捕，南弦带着王芷宁每每都顺利躲过。可正是为了摆脱追兵，南弦与王芷宁连日来不眠不休地赶路，在抵达漠城后，王芷宁终于体力不支病倒了。
　　见王芷宁如此，南弦知道不宜继续赶路，幸好来到了漠城，应该暂时安全了，于是南弦便带着王芷宁投宿于漠城的一家客栈中。
　　安顿下来后，南弦为王芷宁诊了诊脉，又摸了摸王芷宁滚烫的额头，想来应该是连日奔波劳累以至于发了高烧。想着，南弦将王芷宁扶在了床榻上，为她盖上了被子，让她好好睡一觉，接着便出门抓药去了。
　　南弦在药铺抓好药，顺便又买了些食物，可走到客栈门口时却惊讶地发现大量追兵已经包围了客栈。
　　南弦忙藏身于墙后，仔细一看，竟是崇祺带兵马追至了漠城。追兵来得如此快速又精准，这大大出乎了南弦的意料，明明在抵达漠城前就已经拜托了追兵，而崇熙为了确保安全只是助他们借水道逃出皇城，从未问过他们的去向，也就是说天底下知道他们会来漠城的只有自己与王芷宁，为何此时崇祺的兵马竟然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他们寻来呢？
　　慎之策马来到崇祺身旁，恭敬问道：“王爷，密函一路指引我们来到此处，不知南弦是否当真藏身于此？”
　　崇祺眯着双眼，面无表情道：“无论是真是假，这一路我们一直被此人牵着走，如此被动，并非好事。”
　　慎之点头道：“确如王爷所言。”
　　此时藏在不远处的南弦心中也正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已无暇深思，若是崇祺带兵进了客栈发现王芷宁，那么王芷宁甚至远在皇城的七王府上下全都逃脱不了干系。此事本就已经牵连了太多人，他不能再让他们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想到此，南弦当机立断，一个飞身跃出，故意踏翻了小贩的推车，引起一阵骚乱。
　　骚乱果然引起了士兵的注意，忙指着南弦大喊：“逃犯南弦在那！”
　　所有人都回过头，慎之忙喊：“追！”
　　于是兵马调转方向，寻着南弦逃走方向追去。南弦一路引着追兵逃出了漠城，进入了茫茫大漠，此时已是黄昏，落日将大漠黄沙照得分外昏黄。
　　崇祺追着南弦来到沙漠中，就像追逐着一只穷途末路的野兽，心中有些百感交集，没有了狩猎的喜悦，反倒是为这只疲于奔命的野兽感到疑惑。为何放着生路不走，偏偏逃进沙漠这条没有出口的死路来？难道这沙漠中有人接应？又或者……想到此，崇祺顿了顿，一个想法在脑海中生成，南弦是要把他们引入大漠同归于尽？
　　想到此，崇祺忽然勒住了马缰，从马背上取下弓箭，抽出一根羽箭上了弦，凝视着南弦踉跄背影，拉开弓弦，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多年来，崇祺一直在与天煞门周旋，这位天煞门门主更是数次将自己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玩弄在股掌中，不少次都让他恨得咬牙切齿。可眼下，这位天煞门门主却在自己眼前狼狈不堪地逃命，生死就掌控在自己一念之间。
　　崇祺脑海中闪过很多个年头，想将南弦带回皇城交给崇武好生折磨来宣泄这些年的愤恨，也想过放他一条生路让他流浪天涯，毕竟人生在世难得棋逢对手。
　　可看着南弦步履艰难地向大漠巨大的落日中走去，崇祺不懂生死攸关之际他还在执着什么，再看了眼落日昏黄，世事总该有个结局，将南弦抓入地牢后原以为所有事情都给尘埃落定，却没想到南弦竟然还能掀起风波，崇祺累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不想再费神与南弦周旋了。
　　想到此，崇祺松开了指间的弓弦，羽箭飞出，贯穿了南弦的胸口，南弦终于停下了脚步，胸口鲜血汩汩冒出，落在黄沙上却无法滋养出绿洲。
　　看着南弦倒在地，崇祺有些惋惜，从此便又少了一个对手。
　　这时有士兵回来禀报：“禀王爷，南弦已死！”
　　想着，崇祺将弓箭递给慎之，道：“走吧！该回皇城了。”
　　慎之看了眼倒在落日中的南弦，问道：“王爷，那南弦的尸体该如何处置呢？”
　　崇祺一声叹息道：“罢了，这一箭已了却了这场纷争，就让他葬在大漠黄沙中吧！”
　　慎之略一迟疑，然后抱拳道：“属下遵命。”
　　话落，崇祺上马拉转缰绳，大军离开了沙漠。
　　当王芷宁醒后得知一切赶来沙漠时，南弦正趴在沙中一点一点艰难向前挪动，王芷宁心中的惊惧化为了剧痛，忙冲上前将南弦扶进了怀中，看着他胸前血渍和那根羽箭泪如雨下。
　　“为何你要如此？为了我当真连命都不要了吗？”
　　南弦凝视着哭得梨花带雨的王芷宁，吃力地用手拭去了她脸颊上来不及被风干的泪水。
　　“宁儿，不哭了，上苍终究待我不薄，死前还能再见你一面，我已无憾。”
　　说着，南弦从腰间摘下了天煞令交于王芷宁手中，王芷宁深知南弦是这尘世中唯一与她心有灵犀之人，她又岂会不懂南弦那一番苦心？
　　王芷宁眼泪滴落，再也忍不住心中悲伤，眼前这个男人当真如他所言爱了自己一生，连临死前还在为自己打算，世间再也找不到比南弦更爱自己之人，可是王芷宁也清楚知道很快世上再无南弦，也无人再爱自己。
　　“宁儿，”南弦看着芷宁悲痛欲绝，心中不忍，幽幽说道，“我把天煞令和天煞门都交给你了，以后若是想起我就看看这枚令牌。”王芷宁痛哭失声，南弦却为她拭去眼泪，“一座七王府关不住崇熙，他终有一天会要拥有天下，而你想要稳坐后位必须有强大的后盾，而家世从来不是崇熙所看重的。宁儿，拿着这枚天煞令，你便是天煞门新一任门主，有天煞门做后盾，待崇熙登基之日，你便可稳坐后位了。”
　　王芷宁拼命地摇着头，什么门主？什么后位？她通通不稀罕，她只要南弦，世间独一无二的南弦。
　　王芷宁泪如雨下，哭道：“不！我不要什么后位！我只要你！南弦，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南弦指尖轻触王芷宁脸颊，眼前这人让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好不容易近在咫尺却马上就要阴阳两隔。南弦长叹一口气，看向王芷宁身后夕阳西下，道：“那年大漠一别，你已嫁他人，今日一别，怕是永远。”
　　看着王芷宁再也止不住哭，南弦摇了摇头，他从不惧怕死亡，可他唯独害怕他死后世上再无人疼爱芷宁。
　　“宁儿，不哭了，那年大漠黄沙、长河落日，你在夕阳余晖下美若神女，我们终究还是回不去了。”王芷宁泪如决堤水一倾而出，就如这些年竭尽全力将那份情压抑心底，她又何尝不想回去呢？每每午夜梦回时，眼前总能见到那茫茫大漠中一位潇洒少年郎，执子之手终此生，白首不离长相守。
　　此时，大漠风沙起，沙石划过皮肤时生疼，王芷宁紧紧抱着南弦站了起来，吃力地将他双手搭在自己肩上。
　　“南弦，你别睡啊！你再抱抱我！你再抱抱我！”
　　王芷宁说着眼泪便已落下，然而南弦早已感知不到了，好不容易被王芷宁搭在肩上的手又落了下去，王芷宁就这样一次次想要让南弦再抱自己一次，可是用尽了全力也只是徒然。
　　王芷宁大声哭喊：“南弦，你醒来，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回漠城，当年是我错了！我不该离开！南弦，你醒来啊！”
　　可惜，南弦纵使再深爱王芷宁，此时也听不见王芷宁的哭诉声了。最后王芷宁虚脱了般倒在了沙中，怀中依然紧紧抱着南弦，痴痴地看着远方，茫茫然道：“既然你不愿离开，那就罢了，我陪你留在沙漠，就像当年我们在漠城一般，你吹着笛子我跳着舞，以后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说着，王芷宁把脸贴在了南弦已经冰凉的脸颊，眼角滑落一滴泪，痴痴笑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对南弦我是又喜欢又讨厌，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设定出这个人物的，但是写到南弦死时我是真流泪了，不舍得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