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常恐心悬 ...
-
当崇祺纳迎乔虞入府时深秋已过,纳迎之礼倒也盛大,乔虞到底是乔贵妃亲侄女,六王府锣鼓喧天、满府宾客,一场盛世华宴拉开了这个冬天的序幕,只不过华宴之下是六王府中的各种无奈,六王妃识礼背后的隐忍,吴侧妃面上在笑心里却在恨,至于乔虞更是大红盖头遮住了大婚喜气,掩去了泪眼婆娑。
崇熙携王芷宁来到六王府恭贺,来之前崇熙专门让胭脂留在府中,以免今夜胭脂出现在六王府又惹出事端和流言,不过胭脂本就不想来,她对崇祺根本半点爱意都没有,更没有坊间所传“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于胭脂而言,一壶酒、一个人、一座辰风楼,清风明月来作伴,人生如此足矣。
筵席上,崇祺身着喜服却无半点喜悦之色,反倒是见着崇熙后脸上出现了些许期待的神情,他快步迎上了前,然而只见崇熙和王芷宁二人,不见胭脂踪影。
那份喜悦之情在崇祺脸上转瞬即逝,此刻失落表情分外明显,而这个表情落在了崇熙和王芷宁眼中,二人相视一眼,自然清楚今夜于崇祺而言仿若上刑场那般痛苦。
不过崇熙与王芷宁都是不露声色,双双笑着恭贺道:“给六皇兄贺喜了。”
崇祺似乎并未听到这句话,只是兀自问到:“胭脂为何没来?”
崇熙愣了愣,今夜六王府的新郎官,乔虞郡主的新夫婿,居然如此明目张胆地询问那个在坊间与他流言满天飞的女子为何没来参加喜礼,崇熙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崇祺对胭脂已经痴恋成狂了。
不过崇熙还是毫不失礼地回答到:“六皇兄,胭儿今日身体不适,所以我便让她留在王府休息了。”
崇祺有些怔愣,此刻他所思与崇熙所虑似乎是南辕北辙,只听他自言自语道:“本王并不想她难过。”
崇熙和王芷宁再次相视一眼,难过?出门时胭脂明明在辰风楼中对月饮酒,似乎只关心今年冬季第一场雪究竟何时落下,对六王府的婚宴毫不在意。
崇熙道:“六皇兄,胭脂今日当真是身体不适,并无其他。”
崇祺陷入了自我哀叹中,也许正是如此哀叹才能令他挺过今夜如刑场般的婚礼。
崇祺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多谢七皇弟贺礼,本王那边还有事,你们自便。”
说完,崇祺转过身朝另一边走去。崇熙看着崇祺的背影,崇祺心中的那股失落令得他的背影都显得惆怅了许多。
崇熙心知崇祺昔年带兵打仗惯了,并不善于这种场面事,今夜娶得皇城第一才女入府本应是件喜事,可崇祺脸上却丝毫不见喜悦之情,可想而知当日应承这门亲事时是有多无奈。不过这一切崇熙只是看在眼里却不为所动,毕竟在崇祺心中惦念着的也正好是自己心尖上的那个人。
六王府丝竹声不绝于耳,宾客喧哗笑闹,共庆崇祺与乔虞天作之合,可当间几分真心崇祺自是清楚。今夜崇祺很累,累到疲于应付寒暄,便早早找了借口散了喜宴,众人也只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堂堂天下兵马大元帅也不忍佳人新房独坐,早早退去圆一场花前月下罢了。
可是当崇祺推开新房大门再次合上时,也只是为了将所有喜庆蔽于门外,但躲了那些扎眼的喜庆,新房内安静地令人惶然,隐约听得新娘微微的抽泣声。
新房里红烛偷垂泪,那大红盖头下想来也是佳人哭成了泪人,世人皆委屈,那么此刻崇祺那满腹委屈又该与谁诉呢?他想要告诉胭脂,自己对她早已一心一意,但又是为了她不得不应了今夜这场婚事,崇祺头一回觉得自己可悲,也是头一回感受到求而不得是有多苦。
崇祺缓缓走到了乔虞面前,伸手想要掀开盖头算是礼成,可他伸出的手还是停在了半空中,就算礼成后又能如何呢?他当真能够心安理得地与乔虞不负良宵吗?乔贵妃将乔虞作为礼物送给了自己,她与自己早已不复当年情意,自己面对乔虞梨花带雨又要如何解释为何不守当日信诺呢?所有于他而言的苦衷对乔虞来说无非都是苍白的借口,更何况此情此景下,他满心所想还是那个名为胭脂的女子,到底从何时开始他只想着“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了呢?
红盖头下乔虞落着泪,看着崇祺双脚在自己面前踌躇,大红盖头、锦绣霞帔、绫罗嫁衣,此时应是女子一生中最为期待的一刻,但乔虞却一点也不希望面前这个已然成为自己丈夫的人掀开盖头,与她洞房花烛共良宵。
昨日之日,崇祺看乔虞还只是一个身世显赫的孩子,乔虞对崇祺也不过是一个曾与姑母有过情意的长辈;今日之日,二人已是拜过堂、入了册的夫妻,眼下正隔着大红盖头相顾无言。崇祺忽然对眼前这个孩子心生怜悯,可怜她生在了皇城官家,曾经那般心高气傲俯瞰皇城所有男子的第一才女,如今不得不嫁入六王府为侧妃,寻了一个年纪快要赶上他父亲的男子为丈夫,想来当真是残忍至极。
崇祺与乔虞就这样沉默许久,崇祺终于还是转过身离开了新房,听到关门声乔虞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自己扯下了盖头,看着布置喜气却空空荡荡的新房,不禁起身走到了窗边,推开窗吹着冬夜寒冷的微风,看着那被冰冷月光照拂的王府后院。她曾与乔贵妃来过几次六王府,那时只觉得六王府装潢雅致,六王妃温良贤淑,将王府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却不想有朝一日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被囚困在这六王府,终其一生不得解脱。
崇祺离开了新房后独自来到了书房,只有慎之跟随在侧。崇祺坐在了书房那张太师椅上,直到这刻他才缓出一口气,似乎这一整晚到现在才多少松落了些。
崇祺看着慎之说到:“慎之,给本王取两坛酒来。”
慎之看着崇祺满脸疲惫,他从未见过崇祺如此模样,不禁问到:“想当年凉川一役,属下与王爷被困凉川,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翻山越岭,属下也不曾见过王爷有一丝疲态,为何今夜王爷却如此疲惫呢?”
听慎之提起凉川一役,崇祺怔了怔,微微一笑,当年他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就是因“凉川一役”一战成名,就像崇熙在北衡县破了“百童案”后被世人口口相传为“侠王”一样。
崇祺一边回顾往事一边说到:“记得那时被敌军围困,唯有徒手翻过凉山方能有一线生机,那一战虽说胜了却异常惨烈。”
慎之凝视着崇祺,终于将这些日子以来憋在心里的那些话说了出来。
“王爷似乎与以前不同了。”
“有何不同?”
慎之略一思忖,道:“自从那日御花园中王爷见到胭脂后就变得不同了。”
“喔?”崇祺挑了挑眉,他一直自己在情不知所起的困惑中寻一个答案,今日头一次从慎之口中听到,倒是很有兴趣,“你且说来听听。”
慎之见崇祺没有半分不悦,想来如今能在他身边对他说些真话的人已不多了,便也敞开胸怀直言不讳了起来。
“王爷是见惯生死之人,沙场上王爷每每都是向死而生,属下以为王爷必当心如磐石坚定无移,可为何王爷如今自困于儿女情长中难以自拔呢?”
崇祺很是认真的逐字逐句思考慎之所言,可思考了良久却也没有得出个答案,轻笑一声,心想:是啊!为何他见惯了生死,到头来却把自己困在了儿女情长中呢?
“慎之啊,”崇祺缓缓喊出了慎之名字,若说脑中千头万绪,那么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他从不曾对任何人言说,只因他自己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慎之愣了愣,有些惶恐,忙抱拳道:“属下在。”
崇祺苦笑道:“十来年沙场征战,本王为西琉拓疆土、定边疆,早已习惯了战场生涯。如今西琉四海安宁,本王卸甲归来,却发现难以适从。本王没有五哥那种本事,戎马生涯后还能适应朝堂,每每午夜梦回时,本王脑海中都是那大漠黄沙、峭壁悬崖,纵使西琉皇城繁华无比,却不是本王心之所向。然而如今战事已止,戎马生涯只有在前尘往事中才能寻得蛛丝马迹,有时本王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当真征战过沙场。”说着,崇祺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一片白月光,“那日御花园中见到胭脂,她被鞭打至皮开肉绽也不吭一声,生怕连累崇熙,本王忽然觉得很是羡慕,崇熙虽然双腿残废,但还能有个女子为了他连命都不要,本王着实羡慕得很。”
“可是王妃与侧妃们都很爱您敬您。”慎之道。
崇祺转过身,笑着摇了摇头,道:“那不同,慎之,那是王妃与侧妃对六王爷的一番情意,并非是对崇祺这个人,就像胭脂那番情意只是对崇熙而不是对七王爷。无论崇熙荣辱与否,也无论他是不是皇族贵胄,只要他是崇熙,胭脂就爱他。”
对于情爱之事,慎之并不太懂,崇祺也不继续说下去了,这个夜晚他只需要两坛酒与那轮明月就好。
慎之知道崇祺此刻心里太多难以言说之情,于是也不再多问,只是抱拳躬身,道:“属下去为王爷取酒来。”
崇祺点点,坐在了窗框上,道:“去吧!”
慎之再看了眼崇祺便离开了房间,崇祺仰头凝视夜空,其实一切再简单不过,他只是一个即使身处喧嚣热闹之地,身边满是与他言笑之人,仍旧觉得自己孤独的可怜虫罢了。
崇祺闭上眼,若是从前每每深夜静思时,他总会想起昔日征战沙场时情景,可最近他似乎也渐渐忘却了沙场秋点兵的场景,反倒是许多与胭脂发生过的点滴涌向心间,让他在愁苦中些微尝到了一丝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