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天上羽

78、月隐无恨

　　这些年来，胭脂纵使在这势强于人的皇城中也从未觉得辛苦，因为她与崇熙互为唯一，仅凭这点胭脂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但是这回崇晖赐婚，胭脂有种被冒犯感，这种冒犯并非是对自己，而是对她心中与崇熙这份独一无二的感情，那是不容许任何人介入的情感。
　　胭脂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段感情，她可以为了崇熙委曲求全，到了此时她也不介意血洗皇城，就像西琉历史中那位血洗了后宫的嫔妃。胭脂独自一人想了很久，想到过离开，想到过毁灭，但当她发现自己不经意间又走回了七王府时，所有的念头骤然而止，她终究还是舍不得离开，纵使万般委屈她还是想要留在崇熙身边。
　　回到辰风楼后，胭脂见崇熙独自坐在房间里，一脸愁苦，他是真的以为胭脂会就此离开他，却没想到胭脂会竟然再次回到了辰风楼，回到他的身边，那一刻崇熙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王爷，我……回来了。”
　　胭脂小声说到，好像她才是那个犯了错的人。崇熙心中万般感动，却更加不知如何面对胭脂，刚才他独自坐在辰风楼中也想了许多，曾经假死的瞒天过海之计又浮现在脑海中，他多想狠心咬牙与胭脂就此离开这个风波诡谲的糟糕地方。然而，崇熙假死容易，安顿仁太妃却是难如登天，现在仁太妃的性命掌握在太后、乔贵妃、崇武的手中，只要崇熙稍有差池，仁太妃定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仁太妃为崇熙付出了太多，崇熙又怎么能为了一己私利就这样弃仁太妃于不顾呢？
　　特别是想到那日入宫侍疾时，仁太妃身体虚弱地躺在卧榻上，有气无力道：“皇儿，若你有了主张，不必管母妃，母妃只想看着你快乐。”
　　崇熙心中一紧，接过芳儿手中瓷碗，将汤药小心翼翼喂到仁太妃口中，道：“母妃多虑了，现下养好身体最为重要。”
　　那一刻起，崇熙便知自己这回势必是要辜负了胭脂。
　　崇熙的思绪回到了现在，凝视着胭脂，良久，才轻声道：“胭儿，抱歉。”
　　听到这声抱歉，胭脂眼眶红了，眸中有泪摇摇欲坠，咬唇道：“王爷爱我吗？”
　　崇熙眼中是一片失了控的深情，道：“本王此生只爱你一人，也只想要你一人。”
　　胭脂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到了崇熙面前，俯身凑到了他的面前，贴着鼻尖，道：“若是王爷心中还有我，我便愿陪在王爷身边。”
　　话落，胭脂吻上了崇熙的双唇，崇熙心中百感交集，却回应着胭脂的亲吻，原来爱比他们想象中要艰难得多，但无论多艰难，崇熙与胭脂都还是愿意继续爱下去。
　　自那之后，七王府每个人都在为大婚而忙碌，王府张灯结彩，红绸红灯笼在胭脂眼中如血般鲜红，但这派热闹景象似乎与崇熙和胭脂无关，他们独立于那片喜庆之外，继续他们在辰风楼的生活。
　　一转眼，崇熙大婚之日来到，白日里一整套繁琐礼节在胭脂眼中只是一派兵荒马乱的光景。待夜幕降临后，王府里锣鼓喧天，宾朋满座，一片热闹景象，可反观胭脂独坐王府外，暮云尽收，寒气满溢，迢迢银河于无声中流泻千里，洁白晶莹的月儿却发出无奈清冷的月光，照落在胭脂身上更显清寒。
　　胭脂眉头紧锁，泪眼望月，万般隐忍在心头，却无一语可言休。也难怪，心上人良辰美景、洞房花烛，奈何红盖头下却是另一女子独承欢愉。见此，崇祺万般不忍，于是从王府喜宴上拿出两壶酒，坐于胭脂边上，一壶给她，一壶自饮。胭脂接过酒坛，并未看向崇祺，对她来说此刻有酒就好，至于身边是谁已不重要。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胭脂苦笑道。
　　“胭脂醉，甜甜酒味入口芬芳，可入肚之后却是真火燎烧，”崇祺饮下一口酒问胭脂，“此酒为何名为胭脂醉？”
　　胭脂浅笑不语，一切思绪皆融入酒中再饮下肚里，道：“万般皆是情。”
　　崇祺凝视着胭脂，只见她满脸无奈，自嘲一笑，接着便是喃喃自语。不禁一声叹息，抬头望月，忆往昔也全是峥嵘。铁蹄踏过山河去，狼烟四起少时天，世人眼中这位天下兵马大元帅，铮铮铁骨震得了边疆、保得了河山，却无人愿谈起他也曾稚嫩。也许是今夜寒月冷霜，所幸身边有胭脂争妍斗俏，虽是霜冷长天，深秋已至，但也难得月华澄明、，崇祺面上竟露出少时方有之微笑。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记得上次有如此心境赏月时我母妃尚在，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崇祺打趣说着，胭脂却不为所动，只是独饮手胭脂醉，崇祺不禁转头凝视着她继续问到，“你与崇熙如何识得？”
　　胭脂笑如清风答道：“五年前，我与王爷初见于北衡。”
　　崇祺愣道：“五年前，崇熙外出游历，助北衡府衙破了一宗百童案，从此便有了侠王之名。”
　　胭脂恍然若思想，幽幽说道：“我便是那第一百名女童。”
　　崇祺惊愣在那半晌才回过神来，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真正破了百童案之人是你。”
　　胭脂又饮了一大口酒，沉醉在回忆中，面颊带笑，似是在同崇祺言说，又像是喃喃自语。
　　“那夜百童案告破，犯人伏法，我问王爷‘巫山’在何处？王爷告诉了我，却仓惶离开，第二天清早就离开了北衡县，我便一路随着他。我记得那夜月华正浓，我光脚跟在王爷身后，终于，王爷心生不忍驻足转身，月光下王爷仿若天神下凡，他向我伸出手，我顾不得脚上伤口朝着王爷飞奔而去，我忘不了王爷怀中温暖，也忘不了王爷月下笑容。”
　　崇祺听着胭脂诉说她与崇熙的过往，他能感受到胭脂心中全部被崇熙填满，再也容不下任何。
　　崇祺强忍心痛问：“所以你就跟着崇熙回了皇城？”
　　胭脂深吸一口气，终于转头看向崇祺，不知为何突然露出一个微笑，美得无与伦比。崇祺怔忡，胭脂这月下一笑竟令得世间再无颜色，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崇熙向来心傲，却会把胭脂带回皇城常侍身边。
　　胭脂晃了晃酒壶，双颊已然绯红，醉眼迷蒙甚是可爱。
　　“可那又如何呢？如今王爷‘巫山云雨’给了别人，想必那月下笑容也不再属我。六王爷，酒喝完了，胭脂醉了，故事也就到此为止吧！感谢六王爷今夜听奴婢诉苦，奴婢告退。”
　　胭脂起身行了个礼便想离去，崇祺却匆忙唤住了她说道：“抱歉。
　　胭脂不解回头，看向崇祺问到：“这声抱歉何来？”
　　崇祺似乎将心中藏了许久的话说出，道：“那日风陵山下本王刺你那剑，抱歉。”
　　那日伤了胭脂是崇祺至今为止最为心痛之事，但胭脂听到此话，面上却看不出表情，只是淡淡说到：“那日六王爷并未做错，若是六王爷不伤了我，那我便会伤了六王爷。六王爷乃是天下兵马大元刷，着实无需向一个小婢女道歉。”
　　胭脂说完转身欲走，却被崇祺一把拉了回来，崇祺凝视着胭脂，再次问出了那句话：“胭脂，跟着本王可好？”
　　胭脂愣了愣，不禁问道：“六王爷，胭脂一直有一事不明。”
　　崇祺眼光流动问到：“何事？”
　　胭脂仰头凝视崇祺：“六王爷位高权重，府中王妃与侧妃也都是门当户对大家闺秀，为何六王爷却执着于胭脂呢？”
　　崇祺深思，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对胭脂尤为执着？世事如流水东逝，他也曾见惯生死、历经人心，虽说人生感慨不至于切肤之痛，却也能将这世间看个大体分明。情爱无非作茧自缚，其中飞蛾扑火尤为痴傻，可为何到了如今这般年纪却反倒想要就此成全了自己去扑那一场火呢？
　　想着，崇祺凝视胭脂，轻拂她瘦削脸颊，自从崇晖将王芷宁指婚于崇熙，胭脂日渐消瘦，再无昔日光彩。虽说王芷宁乃是皇城第一美人，崇熙自小也是打算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已，奈何造物弄人，成就了皇城一段佳话，却也断送了一片真情。
　　崇祺不以为然，道：“可他身边如今也不是你，七皇弟与王妃虽无夫妻之实，但在众人眼中也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如此美人日夜伴在七弟身边，总有一天是要动情。”
　　崇祺一番话戳中了胭脂心中伤口，崇祺见胭脂此番模样很是心疼，将胭脂紧抱入怀中，但胭脂却笑着推开崇祺，可崇祺却看得分明，胭脂那一笑中落下两滴热泪，随后，胭脂伴着那泪水醉倒于护城河边，崇祺赶忙一把将她抱在怀中，看着胭脂熟睡面容，嘴角微微含笑。
　　崇祺为她拭去了脸颊那滴泪，叹道：“今夜你梦中会有我吗？”
　　踌躇着，崇祺将胭脂横抱入怀，然后向着七王府走去。来到七王府时，崇熙正坐在门口，九易护在身边，看样子是在等胭脂回来。见崇祺把胭脂抱了回来，崇熙眉头轻锁，言语间不露声色。
　　“看来今夜七王府美酒佳肴未将六皇兄招待好，我这小婢女给六皇兄添麻烦了。”
　　说着，崇熙示意九易走到了崇祺面前，九易向崇祺行了个礼后道：“怎敢劳烦六王爷？不久就将胭脂交给小人送回府中歇息，六王爷您看可好？”
　　崇祺看着九易，再看了看崇熙，最后将视线落在了胭脂脸上，他多想就这样把胭脂带回六王府，从此关在府中除了自己不准任何人见她。但他还是将胭脂带回了七王府，因为崇祺知道这里才是胭脂真正想要回来的地方，纵使心中伤了千百遍，她也只想回到崇熙身边。
　　想着，崇祺将胭脂交到了九易手中，九易便抱着胭脂回了府，进门时九易看了眼崇熙，崇熙点头示意九易放心，于是九易就抱着胭脂进了王府大门，一时间月下只剩下了崇熙与崇祺二人。
　　“多谢六皇兄，可还要来府上小酌两杯？”
　　崇祺自嘲一笑道：“看来今夜又何止本王不尽兴？七弟良辰美景却在门外痴守，本王还是不打扰七弟了，告辞。”
　　崇熙也不多言，只是微欠身道：“六皇兄慢走。”
　　送走崇祺后，崇熙将胭脂安稳放于床榻上，虽说胭脂好酒，但从来都只是微醺，像今夜如此酩酊大醉也是少见，可想而知今夜胭脂有多难过。
　　然而，崇熙心中又何曾好受过呢？
　　崇熙伸手拭去胭脂眼角残留的泪痕，长叹一口气，忽听楼外传来些许动静，喜宴结束，宾客皆散，新娘独坐新房内，那么此时会来辰风楼的也只有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