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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寸心万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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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是个是非纷争不断之地,小到市井百姓的街头拌嘴,大到朝野之上的权谋诡划,似是永无宁日。然而,在这其中最为坊间津津乐道的谈资便是后宫中太后与乔贵妃间的矛盾。
其实太后与乔贵妃的矛盾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真正激化矛盾的便是乔贵妃长年独占圣宠却无所出,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崇晖到了这把年岁膝下还无一儿半女,这让太后愁得夜不能寐。偏偏崇晖对乔贵妃又独宠有加,看似情深意重,但是知子莫若母,太后心中又岂会不知崇晖无非就是在乔贵妃身上找到了已逝皇后的影子。
太后无法怪责崇晖,便将一腔怒火全数发泄在了乔贵妃身上,加上乔贵妃恃宠而骄霸持后宫,太后实难看惯,二人之间的矛盾早已深到难以化解的地步了。
对此,崇晖充耳不闻,毕竟一切都只是后宫争斗,而这些个争斗他从小到大早已司空见惯了,无非就是多在太后与乔贵妃之间调和,不过也是收效甚微。
为了让崇晖早日膝下有儿,太后也着实操碎了心。在崇晖南巡归来后,太后又为崇晖精挑细选了一批年轻貌美的女子入宫,希望这些女子能够得到崇晖青睐,来日诞下皇子,首当其冲的便是先帝前朝内阁大学士王正行之女王芷宁。
这位王芷宁被誉为皇城第一美女,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丹唇外朗,皓齿内鲜,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所经之处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但是世间美女千千万,太后精挑细选下的这位王芷宁除了才貌俱佳外,最重要的便是王芷宁举手投足间比乔贵妃更似先皇后。
太后摸清了崇晖宠爱乔贵妃的路数后对症下药,选来的王芷宁确实也开始让乔贵妃如芒刺在背地忧心了起来。乔贵妃宠冠后宫多年,美女见得多了,可无人能撼动其地位,只因乔贵妃深知只要学得先皇后行止仪态,便能留住崇晖心,因为崇晖眼中所见从来不是自己而是先皇后,但王芷宁无需特意模仿就很像先皇后了。
乔贵妃未曾想过,世间竟还有一名女子,能够不用刻意伪装便能如此像先皇后。想来太后也是看穿了这点,所以仗着与王正行一家颇有渊源,才会让其女入宫,倘若王芷宁一旦入宫,乔贵妃显然地位难再,所以,乔贵妃下定决心务必在此之前处理掉这个麻烦,也一定不能让崇晖见到王芷宁。
但是太后紧盯此事,乔贵妃只有求助于崇武,于崇武而言也不想后宫再有女子分了乔贵妃宠爱,毕竟有乔贵妃在崇晖枕侧吹吹过耳风,很多事情会好办许多。可要如何才能让崇晖不纳这位王芷宁入宫呢?崇武左思右想后,终于想到了一个绝妙理由,那就是崇熙早已过了娶亲年龄却仍未娶亲。崇晖以此为由恳请崇晖赐婚,想来崇晖也不会拒绝,太后百密一疏,未让崇晖提前见到王芷宁,所以他们还有时间从中转圜。
趁着太后前去佛寺祈福需斋戒沐浴几天,崇武便将这个想法告知了崇晖。这么多年来,崇晖头一回见到崇武对崇熙显出了“手足情深”,崇晖有些迟疑,毕竟哪位姑娘嫁进了七王府无异于守活寡,更何况此女还是前朝内阁大学士王正行之女。但见崇武说得头头是道,崇熙毕竟是他们的兄弟,如今状况不佳于皇族而言也不是一件荣耀之事,更容易引得坊间各种流言漫天。
崇晖思虑了良久,其实对于太后要为其充纳后宫一事,崇晖一直都认为不过是太后一厢情愿,再加上乔贵妃因为此事整日郁郁寡欢,弄得崇晖也心有旁骛,崇武这个提议也正好为他解决了此次麻烦。于是崇晖便顺了崇武提议将王芷宁指婚于崇熙,既能显得手足情深,又能化解眼下进退两难的局面。
于是就这样,崇晖一道圣旨颁下,将前朝内阁大学士王正行之女王芷宁赐婚崇熙,嫁入七王府为七王妃。
这道圣旨几乎惊动了整个皇城,太后闻此消息更是勃然大怒,斋戒未完便急急赶回了宫里,然而崇晖金口已开、圣旨已出,一切都是覆水难收,若是朝令夕改必定令得崇晖威信全无。太后恨得咬牙切齿,乔贵妃却在崇晖面前做了回好人,为了消了太后心中这股怒气,故作大度劝崇晖将除王芷宁外其她女子都纳入了后宫已全太后颜面。
崇晖觉得乔贵妃实在是善解人意,左右思量了一番,便按照乔贵妃所言去做了。不过即便如此也难消太后怒气,然而一切都已成定局,虽说可惜了王芷宁,但崇晖后宫又入了许多新人,也多少能杀一杀乔贵妃锐气,无奈太后只能安抚好王正行,毕竟崇晖往后或许还有用到王正行的时候。
王正行也是识大体之人,虽说对此事不满,但他也知道如今朝中局势,现下明显就是崇晖与崇武共同之举,即便他是先帝的内阁大学士,可惜人走茶凉,他无法与这二人较劲,更无力改变结果。
这道圣旨传至七王府后,崇熙与胭脂都呆立在原地,直到传旨侍从提示后,崇熙才缓缓领旨谢恩。待到传旨的宫中侍卫离开后,崇熙握着圣旨回到了辰风楼,胭脂独自一人坐在回廊边,她无法接受这道赐婚圣旨,也无法接受七王府来了个女主人,但是不能接受的又岂止胭脂一人呢?
崇熙看着胭脂不知该如何言说,沉思片刻后唤了九易来,道:“替我更衣,我要进宫见皇上。”
九易看了眼出神的胭脂,又看了看崇熙,道:“是,王爷。”
崇熙入宫觐见,虽说圣旨已下覆水难收,可崇熙希望借由太后与王家的关系寻一线希望,毕竟将王家的掌上明珠送到七王府当个活寡妇,太后与王正行脸上也无光。
崇晖看着殿下崇熙,这还是这么多年来崇熙第一次违抗皇命。当年太后将贺新箬赐婚给崇熙,他也无半句不肯。眼下崇熙言辞恳切,加上太后也确实一直对此事颇有微言,崇晖想着不如顺水推舟将此事作罢。
就在崇晖即将首肯时,却传来殿外侍卫通报声:“五王爷到。”
崇晖看向门口,崇武正朝殿内走来,崇熙心知崇武来此是有不妙,可面上还是不露声色。
崇武走到崇晖面前行了个礼,道:“听闻七皇弟来此,所以我特来看望。”
崇晖笑言道:“七皇弟心善,不忍耽误了王家姑娘,我便想这桩婚事不如作罢。”
崇武却道:“皇上,此言差矣,想来王家本意是送自家女儿入宫,可皇上也知乔贵妃为此郁郁寡欢了许久,连得皇上都无心朝事。既然皇上与贵妃情比金坚,又何必为了一个女子而伤了感情,王家女儿入不了宫引得流言纷纷,往后更无人良人敢娶。如今让王家姑娘入了七王府,便是全了太后与王家颜面,还望皇上三思。”
崇晖欲说什么,崇熙却抢先一步,道:“五皇兄,可我如此躯体,王家姑娘嫁我才是耽误了此生,又何必如此残忍呢?”
听到崇熙如是说,崇武愠怒,走到崇熙面前,道:“七皇弟,话可不是这么说,你怎么都是皇家子孙,王家姑娘入了七王府便是堂堂七王妃,入得了皇室族谱,此乃至高荣耀,也是天赐福气。更何况,”崇武目光如炬落在崇熙身上,“仁太妃近日身体不好,总让她见着你孤身一人,也是平添担忧于养病无忧。七王府多了个女主人料理事务,仁太妃也可于宫中安享晚年,如此甚好。七皇弟,本王所言可有道理?”
崇熙对上崇武目光,知道崇武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早前崇熙进宫探望时趁人不备为仁太妃把了脉象,发现仁太妃脉象很是奇怪,似病非病,似毒非毒。崇熙将此事告知胭脂,后经胭脂把脉后发现仁太妃确实是中毒了,只不过所中之毒极为少见,纵使胭脂熟悉毒性,可毕竟事关仁太妃性命,胭脂也不敢妄自用药。
崇武显然在用仁太妃威胁崇熙,若是自己不答应赐婚,仁太妃往后在宫中必无安稳日子。这么多年来,崇武都在用仁太妃钳制住崇熙,如同扼住了崇熙延后,当年贺新箬一事是如此,如今王芷宁也是如此。
崇熙深吸一口气,知道如今势强于人,纵使千般不愿更是百般无奈,只能轻声道:“崇熙领旨。”
崇武得意笑道:“七皇弟,你要牢记,你首先是西琉七王爷,之后才是你自己。”
崇熙道:“谢五皇兄教诲。”
崇晖见氛围有些紧滞,便笑着道:“如此甚好,七皇弟,朕一定为你办一场隆重婚礼,衬得上七王爷的名头。”
崇熙心已麻木,平静道:“多谢皇上。”
从宫中回王府路上,崇熙一路无言,九易看崇熙神色,大致猜到了此去无果。
回到辰风楼后,胭脂还呆坐在回廊上,崇熙不知该如何面对她,轻唤道:“胭儿。”
胭脂回过神来,见着崇熙,从他神色中便已猜到结果。胭脂一滴泪落下,可她却慌忙拭去,道:“天色将暮,我去为王爷准备晚餐。”
说着,胭脂急急从崇熙身边走过,可崇熙却一把拉住了胭脂的手,万语千言最终只化成了“对不起”三个字。
这声“对不起”像把尖刀刺进了胭脂心中,胭脂心中难过,可又不知该如何说,许多委屈如潮水般翻涌,在胸口形成了滔天巨浪。
胭脂不知如何面对,跑出了辰风楼,九易着急问到:“王爷,可要去追胭脂?”
崇熙却只是摇了摇头,道:“我想静一静。”
话落,崇熙独自回了房,追到胭脂又如何呢?眼下他活在别人的规则中,处处受人掣肘,崇武把住仁太妃的性命无疑便是掐住了崇熙要脉,令他不得不顺从着娶了王芷宁,辜负了胭脂。崇熙无能为力,眼下境况来看不如放胭脂远去天高海阔,不必陪他在这虚伪皇城中艰难度日,合上房门的瞬间,崇熙有泪落下,他觉得也许这次他真得失去胭脂了,也开始后悔那日实在不应一时冲动而拥有了胭脂。
胭脂跑出了王府,发现偌大皇城自己竟无处可去,于是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愁更愁酒楼。胭脂独自饮酒,人烟渐少,却有一人缓缓步上二楼,此人便是崇祺。
圣旨一出,崇祺便知道定会伤了胭脂的心,所以他猜胭脂会来此处买醉便来碰碰运气。果不其然,到了二楼时见胭脂坐在围栏上,手中拿着酒壶醉眼迷蒙望向楼外皇城街道。
不知从何时起,胭脂颦笑举动都牵动了崇祺心弦,痴笑嗔怒在他心中都是美不胜收,令他在不知所起中流连忘返。
“为何一人在此买醉?”
崇祺声音响起,胭脂却不看他,此时胭脂所想之人根本不是崇祺。
“那又如何?与六王爷何干?”
胭脂声音很是生冷,崇祺却丝毫不在意,只是缓缓走到胭脂身边,看着她脸颊泪痕未干,总想拥她入怀呵护一生。
“七弟大婚已成定局,你再如何买醉也无法改变圣旨。”
胭脂头靠柱子,仰头望月,苦笑道:“是啊,无法改变圣旨就像不愿猜度人心一般,终究还是困住了自己。”
崇祺缓缓走到了胭脂身边,伸出手拂拭了她未被风干的泪,心痛至极。
“那日御花园中,本王见你忍下了那五十鞭,为了崇熙拼命隐忍的模样,胭脂,本王从那时起就一直在等你来到本王身边。”
胭脂转头看向崇祺,此时此景下,崇祺就如书中所述那般痴情,但也是在此刻,胭脂恍然大悟,痴情与否与情深多少根本无关,两情相悦便是痴情,是一切世间美好情爱,但若只是一厢情愿,再如何痴情也只是徒增伤情罢了。
胭脂深吸一口气,她不想与崇祺纠缠在一厢情愿中,于是转身翻下了围栏,丢下崇祺一人在酒楼中。崇祺大惊忙上前想要拉住,却见胭脂稳稳落在了街道上,手中拿着酒壶,向崇祺行了个礼,便独自离开了。
崇祺凝望着胭脂背影,忽而明白这是他终其一生得不到也忘不了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