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天上羽

73、花田山火

　　就在三人回望风陵山时，从风陵山间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想来是地宫自毁机关引得山体塌陷。
　　崇熙似乎有些惋惜，道：“可惜了这座七星北斗宫。”
　　胭脂看着风陵山，忽然想到什么问向崇熙：“王爷，你说花奴可还在？”
　　胭脂语出，南弦想起若非花奴助纣为虐，素滢不会葬身风陵山下，不禁恨得咬牙切齿。
　　崇熙摇头叹道：“五年前在北衡县花奴带着仇恨活了下来，五年后在这风陵山间难保历史不会重演，只不过若是花奴活下来，对我们的仇恨应该会比五年前更深了吧？”
　　崇熙所言不错，因为伴着风陵山的部分倾塌，花奴独自一人缓缓地来到了花田，他凝望着那片花海出起神来。此处曾经花香四溢，花露浓也曾对花奴说过，他们都是浑身沾满了血腥罪孽的人，此生早已残破不堪，万劫不复是预料中的结局，然而能够寻一片世外桃源隐世避日，还能共一片花海细嗅芬芳也是上天垂怜。可惜，那些本不该再出现在命运中的人，忽有一日再次出现在了他们的生命中，打破了他与花露的平静岁月，也让花奴心中那偃旗息鼓的仇恨再次熊熊燃烧了起来。
　　花奴双手微颤，言犹在耳奈何物是人非，终此一生他再也见不到花露浓了，就如当年他再也见不着商原一般。就在此时，忽有一阵风吹过，花田中的花朵翻起了彩浪，风中花香馥郁，却再无当日那般安宁。
　　花奴脑海中浮现出在地宫里与花露浓诀别的那一幕，想要与南弦同归于尽的花露浓启动了自毁机关，地宫倾塌，岩壁掉落，花奴将花露浓紧紧抱入怀中，定定说到：“罢了，说了与你同生共死就是同生共死，就让我陪你一起葬在这风陵山中，好吗？”
　　南弦那一剑穿心而过，花露浓意识已经很微弱了，她凝视着花奴，缓缓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凉的金丝面具。记得那年被南弦废了武功后，她独自一人流落街头，被一群无赖玷污后扔进了乱葬岗。后来，一场大雨把半死不活的花露浓浇醒，她带着浑身的伤爬出了乱葬岗，因此染上一身尸毒。那时花奴站在乱葬岗外盯着花露浓，就像地狱中的鬼魅前来勾魂。自那之后，花奴与花露浓就一起来到了风陵城，机缘巧合下寻到了这座七星北斗宫，二人在此相依为命，花奴甚至还在山巅为她种了一片花海。终于，尸毒退去，花露浓得以保命，栖身于此过往就如前尘旧梦看似尘封了，却不想终究还是掀起了巨浪吞噬了自己。
　　回想着与花奴间的点滴后，花露浓缓缓地摘下了花奴那副金丝面具，看着花奴那上好的颜貌，悲伤道：“我这条命本就是你救回来，又怎能再让你陪我共死呢？”
　　花奴紧握住花露浓的手，他有句话想要对花露浓说，可就在刚要张口时，花露浓却突然使出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花奴推向了远处，紧接着，花奴就见着头顶上方巨大的石块生生落下，压住了花露浓的半个身躯。
　　花奴惊叫着连滚带爬地想要上前，可是却被花露浓喝止住。
　　“言生，别过来！”花奴听着花露浓如此喊着自己的名字，不禁怔在了原处，岩石掉落得愈发厉害，地宫大殿中已被灰尘侵埋，连呼吸都困难。
　　“言生，”花露浓被压在大石下奄奄一息，“抱歉，我食言了，我今生已无望，但你要好好活下去，连我的份一起活下去。”
　　花奴想要上前，可是顶壁岩石在此刻全面崩塌，将他与花露浓彻底阻隔在两边。花奴无法向前多迈一步，眼睁睁地看着花露浓就这样葬在了乱石之下。
　　又是一阵风吹过，鼻息间的花香更加浓郁，也唤回了花奴的思绪。他怔忪着环视四周，花露浓甚喜独自一人来此处凝思，仿佛只有来到此处闻见这些花香，花露浓的愁眉才能得以舒展开来。花奴一开始不懂为何，此时他才恍然大悟，能够让花露浓重现笑颜的从来不是此处的宫殿与花香，而是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南弦，花露浓的心中至死也都只有南弦一人，而他只不过是花露浓在绝望深渊中的一份慰藉罢了。
　　想到此，花奴浑身颤抖，谁也无法想象得出像他这种双手在沾满血腥的人也会如此深爱一人，当然，谁也无法料到当他不惜毁天灭地恨起来时，那些恨意中的存在下场将会多么悲惨。
　　花奴摘下了斗篷的帽子，一直被帽檐压住的金丝面具彻底露出了出来，依稀可见有泪渗透出了那副金丝面具。花奴拾起地上一把弯弓，缓缓拿起三根箭架在了弯弓上，世间若是再无花露浓，那么当年苦寻到的人间乐土也再无任何意义，既然此生再无爱可言，那么余下的岁月就让他专注的为恨而活。
　　三根箭齐发飞出弓弦，在空中划出一道火光，箭头火速燃烧起来落在了花海中。瞬间，花海燃起了烈焰火光，在火光的照映下，花奴缓缓摘下了那副金丝面具，素净玉颜被火光照得微微泛红。可这张人畜无害的玉静面容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花奴放声大笑，将金丝面具扔进了火海中，他发誓要杀了所有伤害了花露浓的人。
　　“七年前，你们杀我兄长，七年后，你们杀我深爱女子，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风陵山大火燃亮了夜空，此时身在风陵山下的崇熙、胭脂与南弦看着山火忽燃相视一眼，方才说的话也都应了真。花奴未死，他们必定还有再见之日，只是以花奴狠毒手段，不知道再见时会如何来报复了。
　　南弦看着山火，怔怔问到：“这山火所燃之处可是那片花海？”
　　听到南弦如是说，崇熙有些不解，问到：“花海？”
　　胭脂怔愣了片刻后落下一声叹息，道：“如那年北衡县那些孩子一样，花奴在这风陵城抓了许多女子，以这些女子的身躯为泥土，种植出来了许多花蛊。”
　　崇熙懂了，又是一件要遭报应之事，花奴犯下了累累血案中又增添了一笔，即便将所有极刑用于其身都显得不足。但崇熙转而一想，若世间真有报应不爽，为何又应事不断？
　　“大火烧尽了那片花海，又是否能燃尽世间罪恶呢？” 崇熙感慨道。
　　话音刚落没多久，九易听见巨响急急赶到，见崇熙居然站在那处慌忙上前，见他无恙也终于放下心来。
　　九易单膝跪地，道：“属下来迟，请王爷责罚。”
　　崇熙抬了抬手，道：“无妨，起来吧，如今本王与胭儿也是逃出生天了。”
　　九易起身，再一看到崇熙怀中胭脂气息奄奄，不禁再次揪心，崇熙似乎看出了九易担心，便宽慰道：“胭儿也无事，先前这丫头自断了全身经脉，不过如今已在自愈了。”
　　说到胭脂自断筋脉又自愈这件事，南弦本就觉得匪夷所思，只是一路经历太多他一时无暇问及。现下崇熙再提此事，南弦终于可以问出心中疑惑。
　　“据我所知筋脉尽断即便内力再如此深厚也是大罗神仙难救，为何胭脂还能自愈？”
　　崇熙凝视着怀中胭脂，有些骄傲，笑道：“这便是胭脂的独特之处了。”
　　方才为胭脂把脉时，崇熙发现她体内竟然有股强大的真气加持，不只为她护住了心脉，还能助她调理受损的内息。这种方式崇熙此前在书中读到过，江湖上有种说法，习武之人有两件至宝，外有千麟甲刀枪不入，内有护心锁内力不消，千麟甲如今就存放于西琉皇宫藏宝阁中，可是护心锁一直下落不明，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胭脂体内。
　　对此，崇熙早已有过猜想，当年寻鬼城到了北衡县，没想到在寻芳林遇着了胭脂。那时胭脂小小年纪却十分与众不同，一个小姑娘竟有着一腔孤勇，为了自己不惜舍身冒险深入童窟，助他破了百童案。从那时起，崇熙便知胭脂并非寻常姑娘，与鬼城想必也是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只是胭脂不愿提及，崇熙也知情识趣地不去追问，毕竟得到一个一心白首人远比寻见鬼城更加珍贵。
　　见崇熙并不打算说下去，南弦也不追问，他也确实不太有心情在此事上纠缠。
　　“王爷，方才来时在山脚见着六王爷正带兵赶来，如今山火一燃，想来六王爷很快便会寻来此处了。”
　　崇熙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们便省去些体力，在此恭候六王爷大驾了。”
　　九易躬身抱拳道：“是。”
　　南弦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我先行告辞了。”
　　“南弦兄，”崇熙喊住了南弦，“皇城见。”
　　南弦苦笑一下后独自离开，崇熙在南弦离开后，将胭脂交给了九易，然后坐到了一旁的地上，从冰蚕手串中化出了几根寒冰针，运劲后打入了双腿穴位中。
　　不久后，崇祺果然寻着山火动静找到了崇熙，看见胭脂很是虚弱，崇祺心中一紧，来不及询问任何，便下令将崇熙与胭脂带回了蛟船，并传了太医前来医治。
　　回到龙船，太医为崇熙诊治后离去，崇武便踱步进了崇熙房间。
　　崇熙坐在床上，见崇武进来忙坐直身子，道：“见过五皇兄。”
　　崇武打量着崇熙，见他面无血色，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心中很是鄙夷，可是他确实有些事情想要问清楚，不得不来此一趟。
　　“你身体虚弱，不用行礼了，本王来此只是想要问你一件事。”
　　“五皇兄请问。”
　　崇武顿了顿，盯着崇熙，问道：“本王问你，素滢当真死了？”
　　崇熙愣了愣，他本以为崇武前来询问他们如何逃脱，却不想有些自作多情了。但转头一想，素滢只不过是风陵城内一名歌姬，何以惊动高高在上的五王爷专门来此询问？想着，崇熙便也明白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崇武心高气傲，对谁都不曾上过心，因为在他心中天下几乎尽归其所有，奈何素滢蕙质兰心确实让人心动。
　　于是，崇熙将素滢如何被种了花蛊死去之事告知，崇武听着神情并没有起伏变化，听完之后也只是片刻沉默，平静说到：“知道了，你休息吧！本王还要去查办陈银礼，先走了。”
　　崇熙怔了怔，然后欠身道：“谢五皇兄关心。”
　　崇武转身离开了崇熙房间，崇熙看着崇武离去的那扇门，他知道那片刻沉默便是崇武对素滢最后一点动心，此后，崇武会遗忘风陵城内这段露水情缘，但对崇武来说，有此片刻沉默便已是难得有情了。更何况崇武借着此事将陈银礼这颗眼中钉拔出，也算是意外收获了，果然，对崇武而言美人抵不上江山分毫。
　　因为风陵城一案，此次南江巡游就此告一段落，龙船启程返航，等回到皇城时，已是满城银杏落叶的时节了。七王府在这段时间里被修葺一新，但自从回到皇城后，七王府便多了一位不速常客，此人便是南弦，若说风陵城中对崇熙与胭脂而言有何收获的话，想来便是多了一位酒友吧，毕竟风陵城一切就此变成了一段回忆，烙在了他们每个人心中再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