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天上羽

58、酒醒离恨

　　崇武喜得佳人后心满意足离去，今夜意外之喜显然让他很是满意。待崇武和崇祺离开后，胭脂实在不忍，想要过去问问素滢，却被崇熙一把拉住。
　　胭脂不解，崇熙并未多言，只是摇了摇头，道：“若是素滢姑娘本身不愿，她便不会出现在此处，无论南弦对她是否有情都会想方设法将她带走，眼下看来想必这是素滢姑娘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你我不便多言。
　　“王爷……”
　　胭脂还想要说什么，崇熙却打断道：“素滢姑娘今日选择到此，事情已无转圜余地，况且现在要了她的是五皇兄，连皇上都开了金口，试问又有何人敢去阻止呢？”
　　胭脂欲言又止，崇熙所言句句在理，不免落下一声叹息。的确，即便胭脂再不忍心看着有情人就这样走散，但她也无能为力，只得忍下一切随崇熙一起回到蛟船。
　　回到蛟船后，胭脂推着崇熙立于船头，望着崇晖和崇武他们所在那艘龙船，不消一会，便见一顶软轿抬着素滢来到了龙船下。素滢抱着琵琶下了轿，转头望了眼龙船后方崇熙所在的那艘蛟船，眼神落在了蛟船上方的夜幕深处，伴随着一声叹息缓步上了龙船。
　　待素滢上了龙船后，崇熙才缓缓开口道：“五王府的日子不会比宫里好过，素滢姑娘此去祸福难料。”
　　胭脂看了眼崇熙，她知道此刻崇熙这句话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方才来到船头时便听见了桅杆上方有细微动静，崇熙与胭脂心知肚明只是未言明而已。
　　现下素滢已经上了龙船，胭脂不觉又抬头看了看蛟船上方隐入了夜色中的桅杆，道：“既然你放开了素滢姐姐，为何又要在此苦苦等待？你觉得素滢姐姐还会回到你身边吗？”
　　崇熙与胭脂所言皆是冲着此时坐在桅杆上饮酒的南弦，自从素滢被马车接去了歌舞宴后，他便独自一人来此坐了许久。所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此刻南弦酒入愁肠便化作了脑海中那个坐在房中独自上妆的素滢，耳边萦绕着二人的临别前的对话。
　　南弦不得不承认那是一幅无比唯美的画面，素滢对镜梳妆，粉白黛黑，轻抿口脂，着上华服，头戴步摇，回眸一笑百媚生。那是南弦第一次见着素滢如此浓妆艳抹，既有些陌生，也有些熟悉，娇媚皮囊下依然是清高风骨，却偏偏在人海中不经意瞥见了自己，从此为情所困再不见云淡风轻。
　　“你今夜可否不去？”
　　南弦问得伤感，素滢却答得坦然。
　　“那日你我初遇，我心如何你比谁人都清楚，然而你心有所属，情真且深，我不想强求令你为难，却也着实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想来如今也是时候曲终人散了。”
　　想着，南弦长叹一声，翻身落在了崇熙身边，同他一起望向龙船道：“素滢说如今已是曲终人散了。”
　　“你当真不曾对素滢动过心？”
　　胭脂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南弦苦笑道：“素滢如此美好，我又不是草木，怎能不动心？可动心又如何？我心里早就住了一位姑娘，再也无其他人的容身之地了。”
　　胭脂凝视着南弦，明明眼底眉间尽是失落却偏偏执言无情，他自己当真相信吗？
　　崇熙也叹了口气，道：“记得在行云庵时，素滢姑娘讲起那位朱南流亡嫔妃时说过一句话，‘情出自愿，事出无悔’，或许于她而言此前深爱与到此为止都是无怨无悔。”
　　南弦眼神怔忪看向崇熙，此时大船上响起了琵琶声，三人目光又重新落回龙船上。
　　龙船上的崇武房间内，素滢坐于窗边弹奏着琵琶，崇武坐在另一边喝着茶打量着素滢。浓妆之下藏不住软弱娉婷，眉眼间尽显娇羞妩媚，如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入了心，不想却激起了千层浪。
　　素滢与崇武昔日所见的女子很是不同，那些个女子见到自己无不献媚求宠，祈求着自己多看一眼从此飞上枝头。但素滢不同，从在歌舞宴开始，虽说礼节俱全但总是有些心事重重，对自己既不失礼也不迎合，她恰到好处地站在崇武心中那条线上，往前一步显得庸俗，往后一步显得清冷，如今这般正好撩动了崇武心弦。
　　崇武渐渐看迷了眼，起身缓缓走到了素滢面前，轻轻勾起她的下巴，道：“高烧银烛照红妆，低簇芙蓉帐。”
　　话落，崇武在素滢唇上落下一个轻吻，见素滢眼神有些怔忪，但是双颊已然绯红，崇武更是心动。崇武握住了素滢正在拨弦的手指，琵琶声骤止。他将琵琶从素滢怀中拿出放至一边，拉着素滢的手让她站了起来，凑到素滢脸颊旁深吸口气，香气入鼻后燃起心火。
　　崇武缓缓解开了素滢腰带，察觉到素滢身躯微颤，面上却还是平静无澜，就像昔年征战时见到的小兽，明明惧怕着战火纷飞，却倔强地一边惊慌恐惧一边严阵以待。
　　这样的矛盾模样让崇武呼吸微促，有些迫不及待了起来，他将素滢打横抱入了怀中，走向床边，落下帷帐，月明独照，软玉温香，一番云雨。
　　而在蛟船上，当素滢琵琶声骤止那刻，崇熙与胭脂对视一眼后看向南弦，神情落寞，再无言语，只是继续饮酒化愁肠。
　　夜深人静，虫鸟皆息，唯有波浪拍打沙滩发出声响，南弦饮酒忘情，崇熙与胭脂也难以入眠，便在船板上安静地陪着南弦度过这个怅然若失夜晚，二人明明有情，却又欠了些缘，令人惋惜。
　　“我与素滢相识在‘镜花水月’。”
　　南弦忽然说起过往一些事，崇熙与胭脂不知南弦是在说给他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记得那回在‘镜花水月’我第一次见到素滢轻舞，一时兴起便上了台与她共舞，那之后我便经常去‘镜花水月’与素滢谈心，我发现素滢真的是个很聪慧的女子，她不只懂得人情世故，也很有才情，与她言谈总是能令人欣喜。”说着，南弦叹了口气，“我本以为江湖中多了一位知己，有一天却忽然发现素滢竟然对我有了情，可我却无法回应，素滢很聪明，她知道后便再不言及此事，却没想到素滢今夜会有如此决定。”
　　“其实你到底是为何不能接受素滢姐姐？论相貌、论才情素滢姐姐世间算是少有，为何你就是无法接纳素滢姐姐这番神情呢？”
　　胭脂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南弦面露苦涩，又饮了一大口酒，道：“因为昔年在大漠我曾遇见过一个女子，自那之后我心中只有这个女子，再也容不下他人了。”
　　“那你心中那名女子现在何处呢？”胭脂问。
　　南弦长叹一口气，像是将这些年的苦涩与相似全数呼出般，道：“自从大漠一别，我便一直在找她，可惜遍寻人海却不见其踪影。”
　　胭脂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何在烟碧溪码头素滢会露出那般悲伤的神情，自己深爱之人爱着她人，但偏偏为了自己可以连性命都不要，真是衬了那句“道是无晴却有晴”，如此折磨确实令人难以承受，所以素滢才会下定决心在今夜与南弦彻底了断这份不清不楚的感情。
　　远处微露天光，龙船上雨歇云收，素滢抱着那把琵琶下了龙船。崇武本是让素滢就此留在龙船上，但素滢借口要回“镜花水月”收拾下物品，崇武心情甚好，便也允了素滢请求。素滢来到了软轿旁，再看了一眼蛟船，其实“镜花水月”那些身外之物她向来不在意，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收拾的究竟是物品还是心情。
　　素滢怔怔地看了蛟船许久，还是坐上了软轿。软轿到了风陵城门便被素滢叫停了下来，素滢赏了几锭银子给轿夫，便独自一人步行进入了风陵城。
　　天未大亮，风陵城内人已稀少，素滢缓缓走回“镜花水月”，南弦紧随其后，而在他们身后胭脂推着崇熙缓步走来，他们一路陪着南弦从蛟船来到了风陵城。
　　俗世璀璨，夜夜笙歌的“镜花水月”也在天光前渐渐清冷下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南弦明日即将离开风陵城，素滢也深知南弦一路找寻的是那年大漠黄沙中遇见的姑娘，只不过在风陵城一不小心遇见了自己而已。
　　一路走来一路伤，素滢却还是不忍停下脚步，可此刻“镜花水月”已在眼前，离别将至。素滢强忍眼泪，转身望向南弦，强挤一抹笑容，道：“到此就好，明日公子即将离开，素滢也就不送公子了。”
　　“素滢，我带你离开可好？”
　　素滢片刻怔愣，浅浅笑了，凝视着南弦问：“公子要带素滢离开，那公子可愿要了素滢呢？”见南弦沉默，素滢再次印证了答案，笑容有些凝固，逐渐化入愁肠，“素滢还不起公子这份好意。”
　　“我不需要你还。”
　　南弦冲口而出，素滢却笑道：“可素滢必须要还，若不还素滢此生都将欠着公子，素滢不愿。”
　　“但你不属于这里……”
　　南弦还想继续说服素滢，却被素滢打断。
　　“不管素滢在何处，素滢心中与公子都是一样，可若公子替素滢赎了身却又不要素滢，那么素滢从此就变得卑微了，还望公子体谅。”
　　“素滢……”
　　南弦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如今再谈辜负显得太过苍白，素滢虽是在风尘中流转，心中却如明镜般透亮，与其用尽心机留下南弦，不如做他生命中一个镜花之客，不必贪嗔恶怒，也不必悲哀怨妒，不少一分痴恋爱喜，想来南弦此生都不会忘记素滢。也许这才是素滢真正的目的，既然做不了南弦心里的主人，那便做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