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天上羽

52、春江潮水

　　有胭脂陪伴在侧处处皆是好风光，崇熙在船上饮茶赏景，倒也不急不忙，直至黄昏时分方才下船再入风陵城。
　　昨日里树花绽放犹如一场盛宴，盛大的火舞祭犹韵依存，过了火舞祭便是离七夕，风陵城的居民也就将火舞祭的喜庆延续下来，风陵城内依旧是一派喜气洋洋，毫不逊于年节。
　　白日里的风陵城烟火味足了些，人们带着些可爱的市井气各自生活。前往“镜花水月”就一定要穿过天街，天街两旁杂耍叫卖声不绝于耳，“镜花水月”里也是热闹纷呈，人们在此一晌贪欢，便已不知人间岁月。可今日“镜花水月”来了两位新客，那便是崇祺与慎之。
　　崇祺太想知道胭脂这几日动向，在向崇晖与崇武告假后带着慎之一路跟着崇熙他们来到了“镜花水月”。进入“镜花水月”后，崇祺没有如崇熙那般坐在一楼大厅，而是在二楼选了间雅座作壁上观。看着台上舞姬起舞，台下宾客喧哗，崇熙与胭脂在欢声沸语中将人面桃花相映红演绎的淋漓尽致。
　　烟花之地崇祺向来去得少，他从小到大一门心思都倾尽在练武功、读兵书上，虽说少时也曾有皇亲贵胄或是富家子弟带他去过烟花之地，可只去了一次他就觉得索然无味，除了喧嚣与靡乱毫无半点意义，浪费了大好光阴不说，还玩物丧志，所以崇祺自小对那些纨绔子弟都是带着些鄙夷。
　　崇祺时常觉得自己着了魔，曾经无比鄙夷的醉生梦死，如今竟觉得有些美好。人们在此饮酒作乐，酣畅淋漓，今朝有酒今朝醉，仿佛唯有如此才是不负光阴不负卿。崇祺偶有自嘲，想来自己是不复年少，那些个宏图伟愿似成昨日流水一去不返，以至于时至今日仔细想想好像自己从来都没有过什么宏图伟愿，只不过曾经在沙场征战中找到生命的真切。
　　崇祺盯着一楼大厅，崇熙与胭脂坐在前排欣赏歌舞，有胭脂伴在左右，虽说“镜花水月”中环绕着莺莺燕燕，可崇熙眼中似乎只有胭脂一人，眼眸深处尽是浓浓情意。而胭脂时而欢笑、时而微嗔，喜怒嗔痴尽形于色，丝毫不像皇城那般克己守礼、战战兢兢，崇祺不禁觉得如此模样的胭脂简直可爱至极。
　　就在此时，台上舞姬一舞终了，乐师们却片刻不得闲，换了首曲目继续弹奏。这首曲调似是而非、欲拒还迎，序曲娓娓过后，便见一名舞姬水秀轻舞，没了方才那些浓妆艳抹，本就晶莹剔透的脸蛋上略施粉黛后，足以傲视楼中一片裙下之臣，此名舞姬便是素滢。
　　素滢今夜并未弹奏琵琶，反倒是在曲声中翩然起舞，见到素滢舞起水袖，足下舞步生花，令得崇熙与胭脂都眼前一亮，连向来不苟言笑的九易也看出了神。
　　素滢起舞后，“镜花水月”仿若时光停止，每个人都怔怔看向素滢，美若天仙，如梦如幻。素滢将水袖轻抛，落在了南弦面前，南弦笑着拾起了水袖，素滢轻轻往回拉了拉水袖，南弦便顺势被拉上了舞台，那一刻“镜花水月”响起了雷鸣般掌声，才子佳人自当配衬风花雪月。
　　崇熙与胭脂相视一笑，原以为南弦是习武人，没想到也是精通音律，上回见他亮出剑舞本就惊艳了一番，这回与素滢双双起舞，将力与柔完美融合，以一己之刚衬出了素滢袅袅蹁跹，就仿佛天神遇见了仙女，美过了世间一切言语，让人辞穷的同时目不暇接。
　　此舞甚美，胭脂感动得热泪盈眶，想着素滢如此深爱南弦，却又爱得此般克制，就如自己对崇熙一样。胭脂心疼得厉害，轻握住了崇熙的手，那夜树花一吻后，崇熙对胭脂的感情倒是诚实了许多。许是离开了皇城束缚，崇熙也似乎爱得勇敢了。见胭脂看得如痴如醉，崇熙浅笑一下，反手紧握住了胭脂的手，将她的头轻按于肩头，如此良辰美景，台上舞了一段爱情佳话，台下又是一对璧人成双。
　　二楼雅座间，崇祺并未对美幻之舞上心，反倒是从头至尾盯着胭脂。见到这幕，崇祺心中有些吃味，伸手端起酒杯，将酒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愁更愁，崇祺一声叹息后将酒杯放在了桌上，不等台下舞完，便站起了身，道：“走吧！”
　　慎之见崇祺面有不快，显然又是为了胭脂，这么多年跟着崇祺征战沙场，虽说也曾打过败仗，但崇祺总是一往无前。在慎之心中，崇祺意志坚定，百炼成钢，深知胜败乃兵家常事，绝不会为眼前胜负乱了心神，也不会为一朝宠辱断了信念。正如那个说书人所言那般，崇祺是西琉的战神，也是慎之心中仰仗的神。在慎之的印象中，他从未见过崇祺会有如此失落神情，也从不相信西琉天下兵马大元帅会有如此柔情一面，那个战神仿佛一下跌入了尘间，沾上了烟火气息，变得真实了许多。
　　对此，慎之不言好坏，也从不质疑，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猜度崇祺心中喜怒爱恨。
　　“是。”
　　慎之低头应道，跟着崇祺转身离开了“镜花水月”。走到大门时，崇祺再看了一眼里面，这一眼并非是台上翩然起舞，而是台下崇熙与胭脂两情缱绻，这一眼显然含了许多失落与羡慕。崇祺再叹一口气，转身离开“镜花水月”。
　　“镜花水月”时光好，好时光也总是过得飞快，等崇熙与胭脂回到蛟船时已过三更，但崇熙与胭脂似是意犹未尽，胭脂刻意支走了九易后，将崇熙推到船尾，看着江面上那轮月盘照映在碧水中。
　　春江潮水声势浩荡，一轮明月正悬挂于墨蓝夜空中，月光照耀着江面，夜鸟在无边月夜飞翔，惊起夜里晚来风，鱼龙在月照江面中活泼跳跃，泛起微波粼粼，将南江与夜空连成一片。江潮随波荡漾拍打在风陵沙洲，白沙与月色融合，沿岸树林好似初雪静夜，雪珠细密无痕，在月光下闪烁着银光，以至于看不分明，侧耳倾听一片碧海潮声。
　　崇熙感慨道：“今夜‘镜花水月’很是热闹啊！”
　　胭脂脸颊绯红，今夜虽未喝醉，但微醺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胭脂俯身在崇熙耳边轻语，依稀酒气夹着花香，道：“其实素滢姐姐教了我一支舞，不如今夜胭儿跳给王爷看？”
　　崇熙笑着点头，胭脂从怀中拿出一方丝帕，转到了木轮椅后，将丝帕绑在了崇熙眼睛上，在崇熙耳旁吹气如兰，道：“王爷，我是胭儿”。
　　话落，胭脂好似一只蝴蝶飞身至崇熙面前，丝帕未能完全遮住崇熙视线，反倒让眼前所见变得朦胧起来，特别是在月光照耀下，眼前一切似乎都变成了银白梦境。这方丝帕被胭脂揣在怀中，沾上了胭脂身上那淡淡清香沁人心田。崇熙深吸一口气，眼前心上人正如蝴蝶翩然起舞，鼻息间似百花馥郁芬芳，再加上酒意被月光催化，令人意乱情迷。
　　胭脂在崇熙面前落定后缓缓起身，看着崇熙一身白衣坐于月下，一如那年寻芳林中的翩翩少年郎，一眼便许了终生。胭脂立于船头曼妙起舞，仿若一只蝴蝶于月下飞来，丝帕遮目后更添一丝朦胧，令人幻实难分，入梦难醒。
　　胭脂使出轻功飞身一跃落在了江面上，足尖清点水面，于月下起舞。崇熙隔着丝帕看着胭脂起舞，月下佳人如水中仙子，不远千里而来只为共赴一场巫山盟约。崇熙被眼前所见美得震撼了，他终究忍不住拿下了丝帕，急不可待地想要清楚看见这个当年月下追寻着自己的女子。
　　见崇熙取下了丝帕，胭脂心中情感更是掀起波澜，足尖在水面上画起了层层叠叠的水纹，此刻她心中满是崇熙，情深意浓，船上的崇熙也陷入了这般情思中难以释怀。
　　胭脂于波纹中起身跃回围栏上，在那方寸之地继续跳着月下舞，崇熙看得如痴如醉，一时间竟忘记了身在何处、心在何方。
　　忽然，胭脂从围栏上落下，崇熙大惊，摇着木轮车忙到围栏旁，心急大喊：“胭儿！胭儿！”
　　见仍未回应，崇熙焦急担心，忙伸出手运气，想要将腿上寒冰针打出。可掌未落下，胭脂又重新跃回围栏出现在了崇熙面前。
　　胭脂笑着跃到了崇熙面前，扶在崇熙腿上，凝视着崇曦双眸道：“王爷，胭儿在呢，和你开个玩笑而已。”胭脂见崇熙不语，眼中略微有些血丝泛起，以为崇熙生气了，便将手放在了崇熙手上，即委屈又娇滴地说到，“王爷别生气了，胭儿只是开个玩笑，想让你开心，我……”
　　胭脂说话时明显感觉崇熙双手微微颤抖，呼吸急促，果然，话未说完，崇熙便一把拉住胭脂双手将她拉至面前，用力地吻住了她。二人今夜都饮了酒，呼吸交错间弥漫着浓郁炽烈的酒味。双唇轻触深融间，胭脂闭上了双眼，二人就这样将浓浓情意漫进了茫茫月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