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火树银花 ...
-
其实胭脂喝酒很奇怪,有时千杯不醉,有时一杯就倒,两极而化却都不是装来的。许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平日里在皇城,崇熙因为要时刻保持清醒,难得痛快一醉。但今夜在这水月阁中,可以看出胭脂与南弦喝得很是畅快,几杯酒下肚,便觉不出酒味,独剩酒兴了。
酒这东西很奇怪,一旦喝开了,酩酊大醉要么深睡梦一场,要么换了个灵魂。胭脂属于后者,醉后若无崇熙看顾着,定然不闹个天翻地覆不罢休,以至于七王府很长一段时间禁了酒。没了美酒,胭脂觉得了无生趣,崇熙不忍方才解了王府酒禁。
此刻崇熙试图劝着胭脂少饮一些酒,但胭脂却对崇熙俏皮一笑,挪开了崇熙压着自己手腕的那把折扇,娇嗔道:“王爷放心,胭儿能喝得很,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见胭脂这样,崇熙微微眨了眼,既不生气,也放弃了劝说胭脂的念头,因为如今胭脂已经酒意上头,已然多说无用了,再加上开怀畅饮后的胭脂在崇熙眼中愈发可爱。
崇熙温柔道:“可若是你喝醉了,待会可要错过打树花了。”
听见此话,胭脂忙放下了手中酒杯转身拉起素滢衣袖问:“素滢姐姐,打树花何时开始?”
素滢嫣然一笑,起身走到围栏旁远眺,水月阁外的人群正蜂拥赶至风陵山脚,想要占据一个好位置观看“打树花”。
“应该快开始了,你看那风陵山脚下已围了许多人。”素滢道。
听到素滢如是说,胭脂赶忙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围栏旁,在素滢身边站定,远望风陵山脚。火舞祭夜,风陵成本就热闹无比,再加上蜂拥人群,从水月阁朝外看去,风陵山脚早已是人山人海了。胭脂顺着人海那头朝风陵山间望去,赧郎们早已烧起熊熊炉火,将广袤天地照得分外通明。
“那我们还不去?一会没有位置了。”胭脂问。
此时南弦也步履踉跄地来到围栏旁,被胭脂缠闹了一晚,南弦早已后悔不应招惹胭脂,特别是在喝酒这件事上,胭脂贪酒就像孩童爱糖,但凡尝到糖味后便再也无法抑制对糖味地渴求,显而易见,胭脂也甚是喜欢醺感。只是南弦没有想到,胭脂酒量竟然如此好,若是想要让她彻醉,自己估计要先醉上个三天三夜了,但自己好歹是七尺男儿顶天立地,怎能轻易向个小姑娘认输?以至于到后来,南弦开始用内力抵御酒劲,强撑着已经被酒意搅得混乱的意识。
“你可知水月阁便是整个风陵城最适合看打树花之处了?”南弦醉言道。
南弦说话间,九易也推着崇熙来到了围栏旁,胭脂看着崇熙,不知为何今夜看着崇熙总有一种回到北衡县城的错觉,这么些年她对崇熙的爱意有增无减,但北衡县外寻芳林初遇崇熙时的怦然心动在今夜再次袭卷入心。
就在胭脂恍惚间,风陵山脚处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紧接着便是漫天星火燃亮长空,千树繁花此刻如星雨般坠落,流光溢彩,璀璨夺目,寂寥长夜似也被温暖了许多。
这是胭脂第一次看打树花,她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然还有如此美丽,不禁伸出双手想要拥抱那些散落星火。
“好美啊!”
胭脂不自觉大喊了一声,崇熙本也在欣赏打树花,可眼神很快就移落在胭脂身上。看着胭脂此刻的欢呼雀跃,崇熙也想起了那年初见胭脂时的情景,而看着打树花激动的胭脂在欢呼过后,笑容有些凝滞在脸上,眼眸里那点点星火化成了婉转流光,兴许此刻酒已被美丽树花全数催化,意识也被情感完全控制,思绪万千,心中有些微疼。
那年林间初见,树影斑驳,而光影处便是崇熙笑如春风,暖进心中;那夜林外追寻,月影婆娑,而月光下便是崇熙一笑回眸,飞蛾扑火。在皇城,崇熙境况堪虞,胭脂便忍下一切委屈,熬过万般苦痛,只求伴在崇熙身旁便于愿足矣。如今来到风陵洲,好似另一番天地,她也仿佛可以自由去爱,就如素滢一般,爱得洒脱自在。有此想法后,胭脂蓦然发现自己对崇熙爱到疯狂痴迷,即便满身伤痕也无怨无悔。
胭脂转过身,漫天树花成为背景,嘴角含笑,眸中带泪,一颦一笑皆是落落情深。胭脂缓缓走到崇熙面前,在所有人专心观赏打树花时,她却弯下身子吻上了崇熙那对冰凉双唇。
唇尖轻触,崇熙片刻怔愣,凝视着胭脂,他没想到此情此景胭脂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亲吻自己,撩起崇熙心中被紧紧按压住的火焰。所谓伊人就在眼前,伸手可及,触手可依,若说在皇城自己爱得朦胧缥缈,那么此刻在风陵,他仿佛也在漫天树花下卸下了心防,这是他唯一心爱之人,又怎么舍得让她爱得惆怅惘然?
轻吻过后,胭脂睁眼见崇熙面上并无起伏,看不出此时心情,有些失落。在皇城里,崇熙早已习惯了隐藏真心,于是二人之间爱得明明情深意重,却总是那么似有还无,令胭脂患得患失。
胭脂一声叹息,站直了身子,其实早已习惯如此,得不到回应,只能自愈般撤回心情。可这回胭脂还未站定,却突然被崇熙拉住了手,一把又拉回了他的面前。不待胭脂回过神来,崇熙便吻上了胭脂双唇,比起方才那个吻更加炽烈情真。虽然突如其来,但是情深款款,令人动容。胭脂脸颊漫出微笑,眼角有泪划过,也许在这漫天树花下,崇熙也不愿再隐藏真心,只想真切一爱,毕竟早在那年“飞流瀑”下,皎皎月光中胭脂从树上落下时,他就早已倾心动情了。
围栏旁,南弦和素滢也正好回头看到这一幕,二人默契相视,转而一笑,双双回头。
南弦仰头盯着漫天星火,感叹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听到此语,素滢不禁微笑,略微苦涩。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素滢简单回应,南弦转头看向她,可是素滢却再没有给南弦任何回应,只是这样继续观赏着夜空树花盛放。
南弦知道素滢是个聪慧女子,看似风尘中爱恨不羁,实则心明如镜,自己给不起情爱,她便不执妄强求,于人于己都是最好,可自己终归还是负了素滢一番情深,然而感情之事又岂是是非对错能说清呢?
树花绽放虽美,可结束时却令人有些虚空,世间美好之物总是无法长久,于景于物于人皆是如此。庆幸的是树花结束后,胭脂酒劲上头,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似是做了一场美梦。此间美梦应与崇熙有关,因为睡梦中她不断呢喃着崇熙的名字,这些呢喃声语落到崇熙心中化成了丝丝甜意。
崇熙让九易抱着胭脂准备返回龙船,与南弦、素滢告别时,二人看着胭脂不禁笑了出来。
南弦问到:“若是你们不急着走,不妨改日我们一同去赏风陵美景?”
崇熙笑道:“我们在风陵城还会停留一段时日。”
南弦抱拳道:“那就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自当共赏美景以贺这难得的缘分,那便说定了。”
崇熙笑着点了点头,此时素滢意味深长的对崇熙说到:“世上如胭脂这般至纯之人已是少有,楚公子好福气。”
崇熙看了眼依旧在美梦中流连的胭脂,想起方才二人在漫天树花下亲吻的场景,幸福之情溢于言表,转头看向素滢,道:“多谢素滢姑娘邀我们赏一场树花美景,胭儿今夜有些喝多了,我便先带她回去了,我们明日再见。”
素滢微微屈膝,笑道:“那明日再见。”
南弦也一同抱拳道:“明日再见。”
崇熙回了个礼,推着木轮车,九易抱着一醉不醒的胭脂离开了“镜花水月”,坐上马车返回蛟船。
马车渐离了“镜花水月”和天街这样夜夜笙歌之地后,风陵城内渐归宁静,九易架着马车刚出了风陵城门,就听着不远处的城内传来了女子惊呼声,划破了此时的夜深人静。
九易停下了马车转头看了眼车内,胭脂醉酒倒在崇熙腿上睡梦正酣,崇熙也听见了方才那个叫声正看向九易。
“王爷?”
崇熙知道九易想问什么,便点了点头,道:“去看看就好,未知始由,切勿莽撞,自己小心。”
九易领命,道:“属下去去就回。”
话落,九易纵身飞入了茫茫夜色中去探一探那惊呼声究竟何来。九易离开后,马车独自停留在了风陵城外。崇熙用折扇挑开帘子看向马车外,夜风吹起,浓云蔽月,旁侧树林在风中簌簌作响,如此之夜与方才良辰美景形成鲜明对比,仿若从良辰美景变幻到了月黑风高。
崇熙无语一笑,低头看了眼睡得正香的胭脂,可是他还来不及逗弄一下眼前这只醉猫就蓦然抬眼,似乎发现了一件令人有些不快之事。崇熙再次转回头看向马车外,果然,在不远处树林旁依稀有个黑影站立在那,虽说距离较远看不清容貌,但崇熙能够感觉到此刻那个黑影正在盯着这驾马车。
所谓敌不动我不动,以不变应万变,但这样看似平静的对峙持续一久,场面就会变得焦灼起来。其实以崇熙的武功,他倒是不惧怕正面交锋,但就是不知这茫茫夜色中还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窥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由此掣肘,崇熙也不便妄动。
黑夜又起骤风,隐约听见了哨音,崇熙还未寻得哨音出处,那个黑影快速向马车这个方向逼近,崇熙立马将腕上冰蚕手串落至掌心中全身戒备起来。就在此时,本在熟睡中的胭脂猛然惊醒,倏地睁开眼睛,双手一撑地板便飞身出了马车。
“胭儿!”
崇熙想要喊住胭脂时,她已经落在了那个黑影面前。胭脂盯着那个黑影,阴云被吹过月亮,月光重现,借着微光,胭脂看着那个黑影身形高大强壮应是男人,但是他面无表情,脸上皮肤苍白无血色,唇色乌青,最为奇怪的是那人双眸赤红如同充了血。
“你是何人?”胭脂问到。
那人不言不语,只是呆立站于原地,与方才冲过来时气势完全不同,正当胭脂不解时,又响起了哨声,那人一听哨声忽地起身向胭脂发起了攻击。
胭脂生生接了那人落下的一掌,可接完这掌后胭脂向后退了几步,面露惊讶。此人毫无内力可言,那一掌完全是凭自身力道将胭脂打退。胭脂知道正面对抗肯定不是此人对手,于是胭脂指间化出了数根寒冰针甩向那人,但是寒冰针尽数穿过了此人身躯却未对他造成丝毫伤害,那人继续向胭脂攻来。
胭脂更是惊讶,虽说寒冰针上未淬剧毒,但也足以让人吃些苦头,可眼下见着此人丝毫不受阻,胭脂急忙抽出了腰间的寒玉链缠住了那人手腕,接着胭脂飞身跃过他的头顶,将寒玉链勾勒住那人脖颈。那人一时受了阻滞,但是论力道胭脂不是对手,这人居然揪住了胭脂一把将其举过头顶。
胭脂一时失了平衡,手中一松,寒玉链的禁锢解除,那人准备将胭脂一把扔出去,就在此时,又是一个人影从天而降,接着寒光一闪,一把长剑刺穿了那人的腰腹。那人松开了双手,胭脂趁机旋身而下落在地上,她抬头看向那人却惊见穿过腰腹的剑身居然未沾上任何鲜血。
胭脂再一抬头,只见那人面上表情毫无改变,似乎这一剑不痛不痒,只不过是加重了行动禁制。那人死死盯着胭脂缓缓向前移,暴露在外的剑身越来越短。胭脂此前吃了亏,这回便也不再手下留情,她再次甩出寒玉链勾住那人脖颈,与身后人不约而同飞身而起,只不过是胭脂向后用寒玉链勒断了脖颈,另一人却是向前旋身穿透了那人躯体。
那人倒在了地上,胭脂看着那人身旁居然一滴血都没有,不禁看向那个人影问道:“这到底是人是鬼?”
那个人影答道:“非人非鬼,此人早已死了,如今不过是一句听令而行的傀儡。”
“傀儡?”
胭脂还想继续问下去,可那人看了眼胭脂,又看了眼马车中的崇熙,将长剑收回了剑鞘,朝着崇熙恭敬地行了个礼后,纵身一跃离开了。
胭脂再看了眼地下那具尸体,悻悻地走回了马车,道:“居然走这么快,我还想问他问题呢!”
崇熙笑了笑,道:“他应是不想惹人注意。”
胭脂倒也是不去计较,只是趸眉道:“方才他说那人非人非鬼,早就死了,现下不过是具傀儡罢了。”
“傀儡?”
崇熙咂摸着这两个字,这时九易返回到马车,崇熙问向九易:“如何?”
九易摇摇头道:“这伙人轻功厉害,属下未追上。”
崇熙沉思了片刻,坐正了身体,道:“风陵之夜不平静啊,走吧,回蛟船。”
胭脂与九易对视一眼,双双上了马车返回蛟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