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天上羽

132、爱能填山海

　　胭脂没有被关押进大牢严刑拷问，她被崇熙带回了龙华殿，为了做给大家看崇熙命人将偏殿落了锁，就这样被锁进了偏殿。崇熙将这件事处理得异常平静，就好像宫中根本不曾发生过什么，崇熙不言语大家也不敢妄动，但是后宫背地里的流言蜚语和前朝大臣中的翻天覆地像一波波惊涛巨浪，大有掀翻崇熙这还未稳坐江山的态势。
　　大臣们纷纷进言要崇熙严惩胭脂，起码此时应将胭脂移送刑法司严加审理，可崇熙却坚决不肯，又一次与朝臣们杠上了，他对外言说此乃后宫之事，已着令皇后王芷宁慎重调查，势必要找出言生为胭脂洗脱罪名。
　　兹事体大，等到崇熙处理完那一大堆烦事回到龙华殿时已是很晚了，见偏殿的烛火还亮着，便命九易开了锁推门而进。
　　偏殿里，胭脂衣衫单薄地坐在窗前椅子上，埋首于膝间，偏头看向窗外那轮冷月。
　　今夜月明，奈何照不暖深宫寒夜。
　　崇熙的一声叹息落在了胭脂耳畔，还未待她转头，一袭带着温暖的披风就披在了身上。
　　“夜寒露重，当心着凉。”
　　胭脂仰头只见崇熙一脸倦容，她心知肚明此事后果有多严重，也许此次连崇熙都保不住她了。然而，胭脂并不怕死，且不说这世间能要她性命之人寥寥无几，但说为了崇熙即便让她死也是心甘情愿，只是若是如此死去偏就是有那么一些不甘心，被人设计到这个份上却只能坐以待毙，胭脂心中不由生起了恨意。
　　想着，胭脂将双手环在了崇熙的腰间，同时将脸颊贴在了崇熙身上，有些委屈，道：“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看着胭脂这副受伤小兽的模样，崇熙心中不忍，摩挲着胭脂的发丝，道：“胭儿，朕从来都说过，皇城的路不好走，如今皇宫里的路更是难行。但是胭儿你一定要相信，无论发生何事，朕一定会保住你。”
　　胭脂其实很想对崇熙说上一句“若是保不住了，就跟我走吧。”不过胭脂始终都没有勇气说出口，并不是不相信崇熙保不住她，而是已经知道眼前的崇熙是不会同她一起走了。
　　胭脂选择了沉默，就这样静静地被崇熙抱着，享受着似乎即将到头的幸福。
　　明雁公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这些日子来，崇熙除了忙于朝政，便是全力追查此事，前朝后宫流言霏霏，迫于压力崇熙再未去看过胭脂，只是让王芷宁常加关怀，胭脂便独自一人坐在重重守卫的偏殿中，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其实对胭脂来说想要逃离这座皇宫易如反掌，可她也很清楚，囚困住她的从来不是这座皇宫，身可出、心还在，不得自由。
　　此刻书房内，崇熙单独传召了苏子木，见崇熙神色凝重，苏子木自然知道是何事。
　　“为何这么久了还未找到言生？”崇熙问。
　　苏子木沉思着，幽幽说到：“按理说的确不应该，出动了东郊大营挨家挨户搜查，天煞门也在暗地里打探，听说就连六王爷也动用了亲信协助搜捕，可就是不见这个言生的踪影。”
　　崇熙微微皱了皱眉问到：“崇祺也在找言生？”
　　苏子木点头道：“听说六王爷对此事很是上心。”
　　崇熙陷入了沉默，苏子木见崇熙这番担心模样，便也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皇上，微臣有番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崇熙按了按眉心，道：“但说无妨。”
　　苏子木略一沉思，道：“皇上，此事当真是言生所为？”
　　崇熙抬头问到：“此话何意？”
　　苏子木迎上了崇熙的目光，继续说到：“斯年曾言胭脂乃是鬼城之人，微臣虽未去过鬼城，可听闻这鬼城所住皆为世俗不容之人。胭脂自鬼城而出，性格秉性想必是承了那些世俗不容。”苏子木顿了顿，“胭脂深爱皇上，此事众人皆知，微臣也丝毫不怀疑胭脂对皇上那一片真心，然则所爱一旦求不得，势必怨憎会。明雁公主一事从还未入宫时便闹得沸沸扬扬，胭脂对明雁公主是否生怨而恨，我们皆不得知……”
　　“朕相信胭脂不会杀明雁。”
　　崇熙打断了苏子木话语，苏子木微微一笑，抱拳微躬身，道：“皇上，自古以来，爱能填山海，也可毁苍生，此类事情史书记载比比皆是。微臣并非是要指责胭脂，只不过若是此事中并无言生此人，我们这番忙碌岂不是错了方向于事无补？现下最紧要之事不就是保住胭脂吗？若无言生，此事乃是胭脂所为，那我们也可想别法。”
　　崇熙陷入了沉思，他知道苏子木所言确是一番好意，于是长叹一口气，道：“容朕想想。”
　　离开书房后，崇熙回到了龙华殿，胭脂依旧坐在偏殿中发呆，崇熙缓缓走到了胭脂身边，看了看那一桌未曾动筷的饭菜，关心问到：“饭菜不合胃口？朕让他们重新做来。”
　　见着崇熙，胭脂才露了笑颜，起身抱住了崇熙，怯怯说到：“不必了，胭儿没胃口，不管是什么美食佳肴都味同嚼蜡，不如皇上陪陪我吧？”
　　崇熙笑了笑，看着怀中胭脂犹如一只小猫正在撒娇，触动心中那片柔软。
　　“好，朕陪你。”说着，崇熙更紧将胭脂拥入怀中，亲吻着她的发，“胭儿，朕甚是想你。”
　　胭脂贴在崇熙胸口，笑道：“胭儿也是。”
　　崇熙怀抱胭脂，可脑海中不知为何想起了方才在书房苏子木那番话，“皇上当真对胭脂所言毫无怀疑？若是没有言生此人，一切皆是胭脂所为，那无论我们如何寻找都是徒劳，与其大肆寻捕一个虚无缥缈之人，为何不与胭脂再确认一下，若此事当真是胭脂所为，我们便要另做打算，方能护住胭脂周全。”
　　“胭儿。”崇熙边说边拉起胭脂的手，将她拉至了桌旁，胭脂便乖巧地端起茶壶为崇熙斟茶。
　　崇熙凝视着胭脂继续说到：“朕有一事想要问你。”
　　“何事？”
　　片刻沉默后，崇熙幽幽问道：“你告诉朕，明妃一事当真是言生所为吗？”
　　胭脂倒茶的手指微颤，茶水洒了出来，胭脂带着颤音问到：“皇上此话何意？”
　　崇熙站起身来，抓住了胭脂手腕，将茶壶从她手中取出放至桌上，然后抓住她的双肩将她面向自己。
　　“胭儿，明妃之死朕根本不在意，朕担心是护不住你，你实话告诉朕，杀了明妃之人究竟是言生还是……你？”
　　崇熙问时顿了顿，因为胭脂那刻满脸惊诧令崇熙有些心慌，许久沉默后，胭脂苦笑地反问到：“皇上不信我？”
　　“胭儿，朕只是想要护住你，现在东郊大营出动兵马找寻言生，可至今未有所获，若是当真是言生所为，为何连东郊大营都出动了还是毫无头绪呢？而且……”
　　崇熙顿了顿，胭脂继续问到：“而且什么？”
　　“而且你可知现在崇祺也动用了自己的亲信满皇城寻找言生，对你的关心溢于言表。”
　　胭脂骤然明白崇熙为何而来了，并非仅仅是为了护不了自己周全，而是因为现在无权无势的六王爷竟然也为了自己倾尽所有，毫无保留。
　　胭脂心伤，向后退了一步，从崇熙手中挣脱，怔怔地凝视着他，这一刻胭脂觉得崇熙无比陌生，好像再也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崇熙了。
　　以前纵使自己莽撞，崇熙眼神中也总是许多宠溺，可如今崇熙眼神变了，就仿佛在看一个寻常的宫中女子一样，为了一份宠爱算计了天下人心，最终也再难得一人心。
　　胭脂苦笑，她很想辩驳几句，却发现自己已无力言说。
　　见胭脂陷入了沉默，崇熙抓住她手腕，继续说到：“胭儿，回答朕！”
　　胭脂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崇熙脸颊，轻声问到：“皇上是想要保住胭儿，还是只想要一个答案呢？”
　　“胭儿！”
　　崇熙如此咄咄逼人，胭儿心中更是委屈，她鼻尖一酸，眼眸有些湿润，然而眼泪并未落下，却划出了一抹笑容。
　　“皇上是想知道明妃为何而死，还是想知道六王爷为何会大费周章去寻言生？”崇熙一时无语，胭脂便继续说到，“不如让胭儿来猜猜皇上此刻所想，皇上不介意明妃为何而死，也不介意是否有言生，皇上无非是介意六王爷如此护着我而已，对吗？”崇熙一时无言，并非心事被说穿，而是同样觉得此刻的胭脂很是陌生，胭脂苦笑，继续说到，“皇上可是在想胭儿来自鬼城，幼时曾助皇上破了北衡百童案，后来又为了皇上血洗了东郊大营，那么胭儿想问，皇上此刻究竟是担心胭脂安危，还是担心若是胭儿转投六王爷，那皇上该如何？”胭脂说着顿了顿，略微低头，又是一声叹息，抬头道，“毕竟眼下六王爷在全力护着我，而皇上却不是，对不对？”
　　被胭脂说穿心事，崇熙有些恼羞成怒，他以为当了皇帝就能护住胭脂周全，却没想到眼下境地更是进退两难。崇熙怕胭脂继续看穿自己的心事，便甩开了胭脂的手拂袖而去。
　　胭脂看着崇熙离去的背影，再转头看向窗外冷月，笑容终究还是僵在了脸上，两滴泪落在了手背上，温热又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