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天上羽

129、总赖东君主

　　此时蔓露宫中，郑蔚然对刚才那一阵静夜喧嚣很是不解，而且看那方向似是龙华殿，便打发宫女去打探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消一会，宫女回来禀报：“娘娘，方才好像是胭脂晕倒了，皇上连夜急召御医们前去把脉问诊，据说只是高热晕厥，不过皇上似乎很是紧张，一直陪着胭脂。”
　　郑蔚然冷笑道：“由她去吧！想来应是为了明雁公主入宫一事在那跟皇上闹呢！”
　　宫女冷言道：“这个胭脂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小小婢女竟然还敢争风吃醋。”
　　郑蔚然似乎并不介意，她看了看暖炉中那被烧得通红的炭出起了神。她也爱慕着崇熙，可她很清楚崇熙是谁，崇熙是帝王，既然是帝王就注定这辈子不会只有一个女人，肃昭帝与南宫皇后的爱情佳话已成传奇，后人再难效仿。
　　对于明雁公主入宫一事，郑蔚然心中自然也是多少有些不痛快，但她与胭脂不同，她不会去闹，因为她要保持宫妃的端庄，更重要的是即便明雁公主入了皇宫也不过是与她一样构不成威胁，真正能够让郑蔚然坐立不安的女子似乎只有胭脂一个。
　　胭脂与崇熙爱得太过痴缠，崇熙为了她屡次与朝臣划界而处，并且大有一股当一个昏君的架势，但所有人都知道崇熙本就不是这样的人，他能在一夜之间逆势翻盘本就出乎了所有人意料，加上登位之后除弊制的魄力，更是令人对他逐渐刮目相看。
　　郑蔚然作为一个旁观者自然看得比胭脂要通透，一个可以成为千古一帝的人却屡屡为情失了理智，所有人都会将这份罪责加在胭脂身上，就算胭脂不以为意，可前朝后宫的流言蜚语与皇城坊间的绯色逸闻大不相同，后者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聊资，前者却是可以夺人性命的杀刀。即便胭脂与崇熙爱得再深沉，终究还是抵不过这无论如何改朝换代都抵不过的命运枷锁。
　　想到这里，郑蔚然心中的不平与怨愤似是被自己安抚了，她轻轻一笑，道：“明雁公主入宫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但本宫与皇后在面上都要装着大度和气，总要有个人出来闹闹，免得明雁公主仗着藩国撑腰进宫后嚣张跋扈。既然胭脂愿意来出这个丑，就让她去出，一开始闹事情深，可是闹久了，再深的情只怕在皇上心中也会淡了，我倒是想看看皇上还能钟情她多久？”话落，蔚妃掩口打了个呵欠，道，“本宫也乏了，就寝吧！”
　　宫女忙应声，扶着郑蔚然走进了内殿休息。
　　自从高热晕厥后，胭脂足足昏睡了三日才醒了过来，醒后见到崇熙的第一句话便是“王爷，这是哪里？”
　　崇熙听后大惊失色，以为胭脂因为高热失去了记忆，忙问到：“胭儿，你方才叫我什么？”
　　胭脂缓缓醒过神，才反应过来这是皇宫，刚醒时无意识地以为她还在王府，许多事情都未曾发生过。当胭脂那句无意识的“王爷”脱口而出时，胭脂也被崇熙的反应吓到了，她以为崇熙如今贵为天子，不再愿意被人叫做“王爷”，毕竟“王爷”的记忆虽有美好，但终究还是伤多于甜。
　　胭脂意识到了自己的恍惚失态，慌忙改口，道：“皇上，胭儿失言了。”
　　见胭脂只是恍神并未失忆，崇熙也随之松了口气，道：“醒了就好，你已昏睡三日了，朕很是担心。肚子饿了吧？想吃些什么？朕让他们去准备。”
　　胭脂刚醒，虽说高热已退，但头还是昏昏沉沉的，时不时感觉到眩晕，全身乏力，她吃力地摇摇头，道：“什么也不想吃，皇上，你就这样陪我说说话，好吗？”
　　崇熙见胭脂又如一只粘人的小猫，不禁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拍了拍她的手，温柔以待道：“好，你想说什么，朕都陪你。”
　　胭脂想了好久她要说些什么？可是在脑海中泛起的依然是崇熙要纳明雁公主入宫为妃这件事，自己昏睡了三日，崇熙也守了自己三日，这份深情依然还在，她又怎么舍得让崇熙左右为难呢？
　　于是胭脂又再一次对崇熙也是对自己妥协了：“皇上，您纳明雁公主入宫吧，我不再跟你生气了。”
　　崇熙本以为胭脂是要与他聊聊从前王府旧事，重温快乐时光，却没想到胭脂却是说起了明雁公主这事。
　　崇熙拂拭着胭脂脸颊，道：“胭儿，朕纳蔚妃入宫时答应过你此生再也不会让任何女子入宫了，抱歉，朕食言了。”
　　胭脂苦笑，抬手抚摸着崇熙脸颊，多美好的一张脸，为了这份美好她千里迢迢来到了皇城，陪了他近十年光景，却不小心困了自己一生。
　　“我知道，皇宫太大了，江山也太大了，又岂是一个蔚妃可以填满的呢？”
　　“胭儿……”
　　崇熙不知道胭脂想要说什么，可胭脂却只是笑了笑，道：“是我错了，你如今已是皇上了，再也不是七王爷了，我又怎么舍得看你如此为难？”
　　“胭儿，你不必如此，不用像她们一样识大体，朕如今是一国之主，你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战战兢兢，凡事克制，你只要做自己就好了。”
　　胭脂把头深埋在了崇熙怀中，双手环在他腰间，像只小猫一样贪婪的嗅着崇熙身上独有的香味，只不过这香味也许不只自己一人闻过了。
　　“正因为你是一国之君了，我更加不能任性，你有太多责任，太多背负，我只是不想你为难。”
　　崇熙紧紧将胭脂环在了怀中，发间传来阵阵清香，令崇熙神思徜徉。
　　“胭儿，你长大了。”
　　这句话听得胭脂心里愈发苦涩，长大了的她解了崇熙眼下的燃眉之急，可谁又能解开她心中的困局呢？崇熙笑着松了口气，胭脂却躲在他怀中默默流下了一滴泪。
　　明雁公主的送亲队伍到达皇城时已是开春，虽说春寒料峭，但已闻花香。
　　那日皇城很是热闹，明雁公主不愧为古莱国第一美人，若说有男人不为她动心也不会有人相信。
　　纳妃仪式比郑蔚然入宫还要盛大，郑蔚然心中不快，但她比胭脂懂得为人处世，面带笑容地前去恭贺。
　　胭脂则是独自一人坐在了龙华殿外，身边已放置了许多空酒坛，因为知道胭脂好酒，崇熙便命人在龙华殿的酒窖中存放了许多美酒，皆是胭脂所爱。
　　胭脂抱着酒坛，凝望夜空，笑得甚是无奈。崇熙娶王芷宁入府时，她与崇祺一起喝得是胭脂醉，那夜酒入愁肠，相思入骨。崇熙纳郑蔚然入宫时，她与王芷宁喝光了酒窖中存放的“未凉心”，那夜酒亦无味，痛彻心扉。今夜，崇熙迎明雁公主入宫，她只想独自一人喝光酒窖里那些“不归人”，今夜烈酒入腹，心如死灰。
　　短短一年时光，胭脂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皇宫里越来越热闹，崇熙身边的女人也越来越多，而她也越来越像多余的那个。每每午夜梦回时，她多想回到曾经属于她与崇熙的地方，有酒有诗、有梦有爱，她还有心上人在身边。
　　明雁公主被崇熙被封为明妃，虽是番邦可知书达理、知情识趣。入宫前她就已经听说崇熙对胭脂宠爱非常，她也是个聪明人，与郑蔚然的骄纵不同，她对胭脂很是亲和，好似很投缘，可这些年胭脂随着崇熙也是见惯了人心，真心假意她还是看得分明。
　　崇熙对明雁公主虽无情爱，可见她如此乖巧倒也是亲和，然而这一切面上周旋的事宜落在胭脂眼中却很是刺眼，明雁公主明朗的笑容和崇熙看她的眼神就像一把钝刀在胭脂的心中来回割磨。
　　胭脂愈发的心事重重，在崇熙面前笑容渐少，反观明雁公主，活泼明雁，有时见着明雁公主时，崇熙倒也是松落了一些，觉得她应当能与胭脂好好相处，替他开解胭脂。
　　这日在御花园中，崇熙“偶遇”明雁公主，春花初开的季节，明雁公主站在花园中，崇熙一时恍了神，想起了那年寻芳林外初遇胭脂时的情景。
　　一时情迷，崇熙与明雁公主相谈甚欢，无巧不巧，胭脂独自散步经过御花园，这一幕落进了胭脂眼中，她似乎很久不曾见到崇熙脸上泛起这样的温柔的笑容了，满是宠溺与爱意，一如那年他看自己的样子。
　　胭脂神色黯然地默默离开了花园，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一路看着宫内四面高墙，多少女子在此耗尽了韶华，耽误了一生，花开花落终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想着，胭脂发现自己不自觉地走到了皇宫大门，她拿出了崇熙给她的那枚腰牌，思忖片刻后仿若逃离般地迈步走出了皇宫，现下想想自由出入皇宫也许是崇熙给了她最后的宠爱，而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逃离的究竟是这座皇宫，还是心中那杯将她判处囚刑的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