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天上羽

122、往昔不可追

　　崇熙所料不错，离开皇宫的胭脂正站在七王府后院的映日湖旁。寒风冷冽，胭脂似是顾不上，看着泛起涟漪的湖面，内心早已兵荒马乱。
　　“你可知你的皇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知道你是鬼城人，所以将你带回了皇城。若说崇武为了篡位不择手段，你的崇熙双手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你知道吗？七王府的映日湖底藏了一个崇熙的秘密，据说崇熙从那个湖底出来后，便换了一个人，也换了一颗心。”
　　乔虞的话虚无缥缈，若是以前，纵使乔虞将证据摆在自己面前，她也不会去深究崇熙究竟是不是不择手段的人，他是否淹没了整个村子，又是否双手沾满血腥，她根本不在意。
　　可如今，胭脂看着崇熙步步为帝，而且越来越像一位君王时，她却很想去揭开谜底，可她明明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
　　终于，胭脂还是缓缓向湖水中走去。凛冬时节，寒凉湖水没了脚踝，双足冰凉刺骨，可胭脂似是着了魔般继续向前走去。直到湖水渐渐没了膝盖，胭脂顿了顿足，也想过就此停下脚步，但是她太急于想要知道谜底，于是继续向前走，直到湖水没到腰间后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冰凉湖水中。
　　胭脂缓缓下游，她用内力抵住了寒气侵体，曾经从这条湖底水道中险象环生，却从不知道原来这片湖底竟藏了一个村子，那是崇熙与苏子木、秋月白、秦斯年四个人的秘密，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胭脂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闯入者，闯进了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地方，自作聪明的以为自己爱得深沉。
　　胭脂浮在水中，眼前的景象令她惊诧，那座村子完好地保存在了湖底，只是因为岁月与湖水令得这座村子斑驳沧桑，就像他们四人的记忆。
　　原来七王府便是建在了这座村子上，难怪苏子木、秋月白和秦斯年会把七王府当成了家，胭脂也倏然明白了坊间传说中一夜消失不见的医村去了哪里，崇熙为何从湖底出来之后一切都已改变。
　　谜底解开了，胭脂缓缓浮出了水面，崇熙和九易正在湖边等她。胭脂拖着沉重步伐向崇熙走去，步步艰难，她不曾想过有一天她会掀开崇熙想要隐藏之事，也不曾想过她将一切付诸情爱，却落得如此结局。
　　走到岸上时，胭脂看着崇熙百感交集，她很想用言语来让一切都不曾发生，但是世间并无后悔药。
　　许久沉默后，崇熙紧紧握住了手腕上的冰蚕手串，质问道：“为何你不信我？”
　　胭脂苦笑，心想：是啊！为何她不信崇熙？他们二人之间何时竟变成了互相猜疑？
　　“你是何时开始谋算起江山帝位的？”
　　崇熙盯着胭脂，他从来都知道胭脂冰雪聪明，只是不屑于去算计人心，可这并不表示她懵懂无知。
　　想着，崇熙知道此刻无论如何解释都那般苍白，便也只能如实道来。
　　“自从斯年离世，朕便知此生再也无法同你一道去鬼城了。”胭脂苦笑不语，崇熙继续问，“那胭儿可否告诉朕，你又是何时不再相信朕的呢？”
　　胭脂长叹，百般无奈，万般惋惜，她曾无数次幻想与崇熙一同前往鬼城，可惜终究一场水月镜花，余梦空留。
　　“崇武素来疑心重，于他而言三王妃幕后那人一直如芒刺在背，所以皇上命苏子木暗中查探，苏子木不愧是宰相之才，经他查探终于发现，原来三王妃背后那人就是先帝。皇上得知真相后并未借先帝之手除去崇武，偏偏反其道而行，命人将此事透露给崇武，也将乔贵妃之子并非亲生透露给先帝。先帝好面子，崇武则是霸道惯了，他二人之间本就是相互制衡，只要有一件事打破了二者平衡，他与先帝便会决裂，这件事正好就让崇武对先帝起了杀心。崇武利用乔贵妃向先帝下毒，可毒只能慢慢下，因为若是先帝突然暴毙所有人都只会怀疑崇武谋朝篡位，届时即便万事俱备，可也无东风相助。所以，待先帝中毒已深无力回天时，皇上再设法让他得知毒害自己之人乃是崇武与乔贵妃，新仇旧怨先帝岂能不恨？为了报仇先帝自然便找到了皇上，理所当然将帝位传于皇上，如此皇上既报了仇，又可一展抱负，一举两得，这一盘棋很是精妙。”说着，胭脂吸了吸鼻子，“皇上，胭儿可有说错？”
　　崇熙轻笑，他骄傲于胭脂聪明如此，却也轻悲于胭脂如此聪明。
　　“胭儿，朕同你说过皇城之事风波诡谲，面上看到的未必是真相，而有时一味求得真相未必是好事。”
　　胭脂眸中盈泪，问向崇熙：“宫变那夜皇上入宫前是否故意不舍？你知道为了你，我必然会去牵制崇祺护你周全，所以皇上特地在我面前演了一场戏。”
　　崇熙怔愣片刻，答道：“不错，可我未想到你会为我屠了东郊大营，也没想到你能屠了东郊大营。”
　　胭脂苦笑一声，脸上分不清是未干的湖水还是新流的泪水。
　　“无论皇上说的任何事，胭儿从来都会照做，为何宫变那夜皇上不直接让胭儿去东郊大营牵制六王爷呢？”崇熙一时无言，胭脂苦笑道，“皇上可是认为若非如此，胭儿不会去牵制六王爷，你那时并不信我，是吗？”
　　崇熙低头沉默，胭脂仰头止泪，发现阴霾夜空，在她眼中不过一场悲凉。此时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隆冬里的初雪果然落了下来，片片冰凉落下，掩盖了一切污糟，却也带来万里冰封。
　　崇熙缓缓走到了胭脂面前，解下披风披在了胭脂身上。胭脂闻见披风上传来崇熙的气味，曾几何时哪怕闭着眼睛只要闻到这熟悉的味道就会令她心安，胭脂不禁紧紧地裹住了那件温暖的披风。
　　“天寒地冻，胭儿，我们回去吧？”
　　“回去？”胭脂苦笑，“我们还能回去吗？”
　　崇熙眼中一片真诚，道：“只要你还愿意就可回去。”
　　胭脂凝视崇熙许久，她还能回去吗？宫里有王芷宁是皇后，有郑蔚然是皇妃，可偏偏没有了胭脂。崇熙自然是可以给自己名分与妃位，甚至只要自己开口，崇熙连皇后之位都会给自己，但偏偏这些全都不是胭脂所想要的，她想要的从来从只有崇熙一个人而已，但这个人属于朝廷，属于皇宫，属于西琉江山，属于苍生社稷，可就是不再属于她。
　　胭脂深吸一口气，道：“我不知。”
　　见胭脂如此，崇熙再无言语，只是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湖边，但是崇熙边走心中便期待胭脂能够像从前那般快步跟上他，同他一起走接下来的路。
　　秋月白接令赶到，崇熙经过秋月白身边时落下一声叹息，道：“好生看顾她。”
　　秋月白抱拳道：“皇上放心，我定将胭儿安然送回宫。”
　　崇熙又是一声叹息，道了声“多谢”，秋月白怔愣片刻，再次抱拳躬身，若是昔日七王爷对他说多谢，他也是一笑而已。可如今他再也担不起崇熙这声谢，毕竟他已是一国之君，不同往昔。
　　崇熙离开了湖边，九易紧随其后，落落冬雪中，胭脂只是抚摸着那件披风，闻着披风上残留的崇熙气味，痴痴地望着崇熙渐行渐远，心中祈祷崇熙能够再回头看她一眼，她便再次不顾一切随他离开。然而，一切都未发生，两颗多年来依偎在一起的心仿佛突然就分道扬镳了，一个倔强的不肯回头，一个执着的不肯追随，就此渐行渐远。
　　崇熙与九易走远，只剩下了秋月白与胭脂二人，秋月白转身看向映日湖，眸色复杂，道：“那年这里还是医村，我们的族人都擅长药草与医术，都说医者仁心，族人们也都是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医村美名远扬。后来，此事被朝廷所知，一开始朝廷招了几位长辈到御医院供职，医村一时风光无两。后来，不知为何，王爷的父皇竟被人种了‘虫蛊’，此蛊凶险，在宫中蔓延，死了许多人，连御医们都束手无策。后来，刑法司追查，断定此事乃是医村所为，族人们都被视作巫医祸害朝廷，被株连九族，人死村灭。”
　　胭脂随着秋月白的讲述，似乎回到了那件往事中，那时，崇武疯了般抓捕医村“余孽”，年少的秋月白、秦斯年、苏子木三人为了躲避追捕躲回了医村，可偏偏崇武带兵又一次搜村。情急之下，崇熙为了救他们三人，想方设法毁了山上堤坝，洪水奔腾将医村湮灭，崇熙与九易不顾安危，潜到水底将他们三人救出，送往梵庙养伤。
　　崇武得知崇熙因练功不慎导致堤坝坍塌，湖水淹了医村导致搜村士兵命丧水中后大怒，下令打了崇熙一百军杖以示警训，那一百军杖差点要了崇熙性命，足足卧床了半年方才有好转。
　　此后，崇武命人在被淹没的医村旁建了七王府，对外言说是看尽湖光山色，实则是为了让崇熙永远记住这个教训，也让世人永远记得崇熙因醉酒荒唐伤了许多西琉士兵性命，毁了崇熙名誉，也让崇熙再无可能继承大位，最重要的是牢记崇武的威严不可冒犯，却不想歪打正着让秋月白他们三人在七王府有了归家感。

作者有话说

　　To 文轩：为你加更一章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