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天上羽

120、欲语泪先流

　　见乔虞将心中所有强捺的情绪全部倾倒了出来，王芷宁忽觉乔虞心中那方天地早已崩塌，仿佛所有爱过、念过、想过的全都消散不见，那是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破灭后的悲决，眼前这个乔虞心比身先死，爱比恨早亡。
　　王芷宁一声叹息，又是一个心如死灰的女人。
　　“罢了，本宫今日召你前来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生事端了，你若是执意而为，于六王府、于乔家都非好事。”
　　乔虞吸了吸鼻子，擦拭掉脸颊上的眼泪，笑出了声。
　　“皇后娘娘今日召我前来难道不是要取我性命吗？”
　　王芷宁皱了皱眉，反问到：“本宫为何要取你性命？”
　　“皇后娘娘，若是死在你的手里倒也无妨，这些年来虽说我与皇后娘娘并无交集，但我知道皇后娘娘并非只是皇城第一美人如此浅薄，您所思所虑远比我多。只不过……”
　　见乔虞欲言又止，王芷宁不解地问：“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有件事皇后娘娘猜错了。”
　　“何事？”
　　王芷宁隐约知道乔虞所指便是世尧那件事，但如今王芷宁不想深究，因为事到如今再深究此事并无意义。
　　“我知道世尧在何处，可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本宫知道，你所言本宫猜错了的事究竟为何？”
　　乔虞很是聪明，她见着王芷宁这般神情便知道她并不想将这件事情闹大，可无奈自己早已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悲伤，双手沾满了鲜血，心中满是伤痕，语气也变得毅然决绝。
　　“世尧懦弱怕事，昔日他宁可看着我嫁入六王府也不愿与我离开皇城确实伤过我，不过这些伤痛早已过去。如今伤我的并非世尧，而是一个不知不觉走入我心取代了他的人。”
　　“此人定然不会是六王爷。”
　　“那是自然，”乔虞眼神与言语间笃定又不屑，“他是昔日天下兵马大元帅，是我姑母心中的白月光，可于我而言他什么都不是。”
　　“那又是何人能走进你那高傲的心？”
　　乔虞低了低头，眉眼间尽显落寞，道：“世间太多求而不得，世人皆为执妄而苦，我与他其实都一样。”
　　说完，乔虞笑出了声，可是眼泪却再也止不住地落下。
　　王芷宁见乔虞似是开始说起了胡话，有些惋惜地摇摇头，叹道：“弃了那些同归于尽的愚蠢想法，有时微薄之力根本憾不动苍天大树，你又何必螳臂当车呢？”
　　显然，乔虞并未听进王芷宁的话，她早因绝望而放弃了前路。
　　“我知皇后娘娘恨王爷不比我少，也知道皇后娘娘应该比我更想要了王爷的性命，那就请皇后娘娘拭目以待皇上本就介怀六王爷痴迷胭脂一事，心中早就落下了一颗嫉妒的种子。昨日不可留，今日多烦忧？往后种种都将会让皇上心中那颗嫉妒的种子萌芽开花，崇祺与胭脂将来会比我更加悲惨，皇后娘娘，您相信吗？”
　　“你要做什么？”王芷宁忙问到。
　　乔虞却笑着不再言语，只是再次跪在了地上，道：“谢皇后娘娘，臣妇告退。”
　　王芷宁看着转身离开的乔虞摇了摇头，原来一个人的愤怒与仇恨可以让一个人变成这样。想着，王芷宁叹息着转过身，就在此时，宫女慌忙跑了进来，道：“皇后娘娘，侧王妃在殿外吐出一大口血，然后摔下了阶梯。”
　　王芷宁听后大惊，赶紧走出了殿外，只见宫女与侍卫围在了阶梯下，乔虞果然倒在那里。
　　王芷宁来到了乔虞身边，扶起了她，问道：“你这是……”
　　乔虞嘴角还溢着鲜血，却带着解脱的笑容，气若游丝道：“皇后娘娘，只要我死在宫中，皇上除掉六王爷只是早晚之事，娘娘大仇也可得报！”
　　王芷宁不解地问：“为何要如此？”
　　乔虞却笑道：“皇后娘娘，方才来您这里前，我去见了胭脂。”
　　王芷宁觉得事有不妙，忙问：“你去找胭脂何事？”
　　乔虞虚弱道：“无非就是闲话几句，半真半疑，似是而非，若是她与皇上当真情比金坚，那我所言无非就是疯言疯语，可若是她与皇上之间早有裂痕，那几句闲话便会让这裂痕变成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说着，乔虞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问王芷宁，“皇后娘娘，您可相信世间情感真有坚不可摧吗？”
　　王芷宁陷入了沉默，她不知如何回答，她不知何种情感才是坚不可摧？生死、信任、背叛，这些残忍的小事似乎都能轻而易举地摧毁一段深情。
　　王芷宁凝视着乔虞，皇城第一才女，曾经无数贵族才子拜倒在其石榴裙下，如今却在自己眼前奄奄一息。
　　“其实你很清楚，由始至终胭脂从未害过你，你嫁入六王府也并非胭脂所为，为何你如此憎恨她？”
　　乔虞怔愣片刻后苦笑道：“我当然知道，可在这件事上我又能恨谁呢？每个人都有苦衷，那我又何尝不无辜呢？皇后娘娘，若不找个人来恨，那我此生多冤啊？这种心情您比谁都了解不是吗？”
　　王芷宁忽然有些心疼乔虞，虽说一死万事休，可偏偏乔虞死前仍旧想不通，为何此生如此冤？
　　“即便你伤了胭脂，仍旧改变不了此生任何事。”
　　王芷宁淡淡说到，乔虞却笑了，眼神逐渐涣散，看向了蓝得通透的天空，道：“如若崇熙与胭脂之间情深意重，那么我死便是微不足道，可信与不信太过虚渺，若是他们之间已有裂痕，那么今日我死在宫中，便会将他们推向另一个深渊。皇后娘娘，就让我也彻底坏一回吧，既然每个人都身不由己，那又何必让胭脂与众不同呢？”
　　王芷宁转头看向身边的宫女，道：“赶紧叫御医来！”
　　宫女答了声“遵命”，便匆匆向御医院跑去，但是乔虞却握住了王芷宁的手，气息愈发微弱，道：“不用了，皇后娘娘，我这条命早就没有了意义。”
　　说着，乔虞不禁吃力地伸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似乎很久都不曾见过如此灿烂的阳光了，寒冬里的阳光真的好温暖啊！她的心冷了这么久，好像再也不知道何为温暖了。
　　“曾几何时，此生我只想嫁给世尧，与他白首不相离，却不想一切皆成了笑话。后来，苍天捉弄，我以为此心不空，却不想所有的痴恋终究成空，兜兜转转那么久，还是失去了。”
　　乔虞胸口越来越闷，眼前的阳光逐渐变得黯淡下来，她看着黑暗中唯留的光团中，曾经那个年少的世尧缓缓走向她伸出了手。
　　乔虞流下了眼泪，道：“你负了我，我伤了你，现在我把这条命赔给你，你来带我走了吗？”
　　乔虞边说边缓缓伸出了手，就这样面带微笑地牵着记忆中的少年郎走向了云雾彼端。
　　终于，乔虞伸出的手落回了地上，侍卫见状忙禀告王芷宁：“皇后娘娘，侧王妃已无鼻息，毒发身亡了。”
　　王芷宁长叹一口气，凝视着双手，不知不觉这双手已经沾染了许多血腥了。
　　王芷宁放下了乔虞的尸身，缓缓站起身，道：“好生将虞郡主送回六王府，对外就说她思念姑母过度，悲痛而亡。”
　　宫女小心翼翼问道：“六王府侧妃死于宫中，六王爷岂会善罢甘休？”
　　王芷宁无奈笑道：“他不会深究，去吧！”
　　说完，宫女和侍卫小心将乔虞尸身抬走，王芷宁看着乔虞就这样被送走，难免愁绪入心，想当年乔虞风光无两，却没想到落得如此下场。
　　宫女见王芷宁眉头深锁，以为她介意乔虞死于殿内之事，便请示道：“娘娘，若是您心中不快，不如我请个法师来殿中做场法事？”
　　王芷宁不解问到：“为何要做法事？”
　　婢女回道：“超度侧王妃亡魂。”
　　王芷宁苦笑一下，抬头望天，幽声说到：“这宫里亡魂还少吗？不必了。”说着，王芷宁看了看另一边，思虑片刻，“本宫去看看胭脂。”
　　宫女应声退下，王芷宁在宫女地搀扶下朝胭脂那边走去。崇熙此刻正在书房与朝臣商议要事，胭脂独自一人坐在偏殿中看着窗外发着呆。
　　“方才乔虞已服毒自尽，现已将其尸身送回六王府了。”
　　王芷宁此话打破了偏殿寂静，胭脂见着王芷宁先是一怔，却也似乎早有预料，道：“她生性骄傲，从她嫁入六王府那刻起，心早已死了，如今只是随心去了罢了。”
　　王芷宁点头，她很认同胭脂这种说法，于是继续道：“乔虞死前曾说她来找你闲话了几句，你可还好？”
　　胭脂怔愣在那里，先是笑了一笑，接着便陷入了无边沉默中。
　　王芷宁见胭脂如此神情，心想乔虞闲话几句确实在胭脂这如声声震雷，她虽不知乔虞究竟对胭脂说了那几句闲话，可从胭脂此刻神情判断，她与崇熙之间果真如乔虞所言有了一道裂痕，也正是如此，才能被乔虞抓住并加以利用。
　　那么胭脂与崇熙之间到底为何会有裂痕呢？他们二人经历了如此多艰辛才能在一起，如今不是应该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为何却会有裂痕了？这道裂痕究竟是什么？在王芷宁看来，崇熙总算是不负如来不负卿了，胭脂也是款款深情终偿愿了，如此美好为何还会有裂痕？王芷宁又看了看胭脂，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她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也许世间最难事便是信任二字了吧！想着，王芷宁不禁一声叹息，叹胭脂，也叹自己。
　　王芷宁本想问胭脂方才乔虞同她说了什么，可一看胭脂神色，觉得自己还是不问为好，毕竟若是冒然问起，怕是中了乔虞计谋，助了她一臂之力。
　　夜里，崇熙商议完要事后，听到侍卫禀报乔虞服毒自尽一事，便在回寝宫前先来到了王芷宁宫中询问有关乔虞之事。
　　“你将乔虞尸身送回六王府时，崇祺有何反应？”
　　王芷宁摇头道：“据侍卫回禀，他只是沉默许久，然后命人将乔虞大葬，并无多余言语。”
　　“那乔虞死前可有说什么？”崇熙继续问。
　　王芷宁道：“无非就是此生太冤罢了。”
　　崇熙冷笑一下后陷入了沉思，王芷宁心中却在犹豫是否要将乔虞对胭脂闲话几句之事告知，但是她并不清楚乔虞究竟对胭脂说了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将此事说出后是否会让崇熙与胭脂之间裂痕愈发大。
　　王芷宁一时判断不出好坏，于是她选择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