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胭脂盒 ...
-
崇熙最终还是迎了郑蔚然进宫,封为蔚妃。
蔚妃进宫之日,整个皇宫张灯结彩,这阵仗比当日王芷宁嫁入七王府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然,这一切都是做给郑乃古看的,为的便是郑乃古身后的所有势力。
郑蔚然被赐居蔓露宫,入宫第一夜崇熙自然而然要留宿,于是,胭脂便一人坐在了龙华殿外的石台上,手中拿着一个酒坛,坐望夜空明月,独饮一壶惆怅。
郑蔚然新妃入宫,皇宫里的人见惯了“但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戏码,虽说初识时对胭脂很是忌惮,但时间一久,崇熙本意是将胭脂留在身侧可日夜相对,不过落在旁人眼里胭脂不过是一个被新皇宠幸却无名分的婢女。
蔓露宫内好生热闹,相比之下龙华殿倒是显得冷冷清清,胭脂双颊泛着绯红,她眨着被泪迷蒙了的眼睛,忽觉明月应该很是疲乏,人间每每烦心事都会举头望明月,那么明月又是否有愁情烦绪呢?
胭脂思绪迷茫间,王芷宁来到了龙华殿,今夜所有人都在关注蔓露宫,可王芷宁知道今夜对胭脂来说应该是煎熬的一夜。记得那夜王府大婚,崇熙还是七王爷,他可以选择新婚之夜留在辰风楼,但如今崇熙贵为一国之君,却不得已必须留宿在蔓露宫。
走进龙华殿,王芷宁见到胭脂果然在独自饮酒,肠断之意溢于言表,双眸凝望愈远,心中凝恨愈深。王芷宁落下一声叹息,自己专程带了两坛好酒来,却没想到胭脂早已喝到泪目。王芷宁从婢女手中拿过酒坛,屏退了左右来到胭脂身边,将其中一坛酒递给了她。
“宫中酒都太过柔和,此乃大漠沙酒,适合今夜畅饮。”
胭脂看着王芷宁手中那个酒坛,这个酒坛造型奇特,她曾在南弦那里见过。胭脂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老友久别重逢,泪眼所见好似不是皇宫,而是那楚天大地,脉脉斜晖映洒在悠悠绿水上。奈何待到盈泪滴落,眼前还是变得分明,过尽千帆后他们无一人得见归舟。
想着,胭脂接过酒坛不由分说撕掉了封布,大口将烈酒灌进腹中。
沙酒与漠酒同出自大漠,都有着大漠之酒的烈性,几口烈酒下了肚,腹中便是万马奔腾。
犹记昔时南弦还嘲笑胭脂是个酒疯子,那时胭脂只觉得南弦信口胡诌,却没想时至今日连胭脂自己都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酒疯子。
看着如此心伤的胭脂,王芷宁有了几分心疼,毕竟这世间唯爱崇熙之人便也只有胭脂了。王芷宁想着自己与南弦情深缘浅,于是无比希望胭脂能与崇熙终成眷属,奈何世间无可奈何太多,身不由己也太多,作为崇熙与胭脂这段感情的旁观者,王芷宁知道他们爱得有多深,可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时才发现那般无能为力,最多也就只能这样陪着他们饮醉埋恨。
此时蔓露宫里的崇熙也并不好过,纷呈热闹皆已散尽,崇熙也已经饮下许多酒了。众人皆以为崇熙后宫添得如此美人应是当喜不自胜,却不知他是满腹心事无从诉,只能酒入愁肠却愁更愁。
崇熙打量着奢华大气的蔓露宫,苏子木为了突显崇熙对郑蔚然的宠爱,建议让崇熙将蔚妃殿修葺奢华。崇熙自然不愿,王芷宁身为皇后倒也是贤良,不仅为崇熙掌管天煞门,处理掉了不宜浮于面上之事,还为他将后宫料理得井井有条,经她手修葺的蔓露宫奢华无比。
崇熙步履踉跄来到了床前,郑蔚然头遮红盖头,小女儿心事反复在心间,那年初见崇熙便已芳心暗许,奈何崇熙堕马之后父亲态度决绝不许这门亲事,郑蔚然自己也是犹豫不决,既爱得深苦,又不敢飞蛾扑火。加上乔贵妃捣鬼,王芷宁先她一步入了七王府成为七王妃,时日今日更是成为了当今皇后。
没想到如今旧事再提,崇熙竟然答应了,夙愿终偿的郑蔚然岂能不喜?她以为红盖头外是赏心悦事,也以为自此在宫中长伴崇熙便是佳话一段,却不想崇熙心魂根本不在此处,早就飞回龙华殿胭脂身边。
坐在郑蔚然身边,崇熙并未急着掀去红盖头,只是怔怔看着红烛灯火摇曳,愁绪满怀。想着自己一次又一次负了昔日与胭脂许下的承诺,一次又一次让胭脂心伤落泪,自从接下先皇遗诏后,崇熙便知就算将来西琉盛世太平,他心中也只有一片萧瑟。
可愈是如此,崇熙愈觉得他与胭脂渐行渐远,好像一不小心胭脂便会消失。如此一想,崇熙内心迫切地想要冲回龙华殿,将胭脂紧紧拥入怀中,用尽所有力气抱住她,将她留在身边。然而,如今他新帝登基,内外矛盾重重,崇武余党、朱南北苍余孽、塞外番邦都在蠢蠢欲动,崇熙根本不能随心而为,苏子木说得没错,纳妃是平定天下最简单的一种方法,可对于崇熙来说,却是最艰难的那条路。
崇熙缓缓揭下了红盖头,郑蔚然百媚千娇不愧美人称号,奈何崇熙却无半点爱意,本应是软玉温香多情夜,可月向西移,终究只是红烛饮泪罢了。
那厢崇熙无可奈何,这厢胭脂酩酊大醉,依稀记得那年风陵城内水月阁,胭脂酒醉尝尽情滋味,她尚可在崇熙面前肆意欢笑,可如今偌大宫殿中,只能抱着王芷宁痛哭失声。
王芷宁心疼胭脂,更心疼自己,她拍着胭脂后背,就像哄一个伤心稚童。
“胭儿,你可知古来帝王将相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胭脂埋头痛哭,王芷宁苦笑,继续说到,“当日崇熙已经无法带你走了,因为他知道若是五王篡位,他必将你送予六王,若是那样,皇上可就真的失去你了。”
胭脂终于抬起头满脸泪痕,王芷宁心疼地笑了笑,为她拭去眼泪,可王芷宁这才发现胭脂的眼泪根本擦拭不尽。
也许当真是醉了,王芷宁在胭脂口中听到那句许久未曾听到过的“宁姐姐”,不禁微笑道:“我在。”
“你可知就算五王篡位,我也有办法带崇熙离开皇城,只是他不信我根本不曾爱过六王爷,他也放不下这皇位,所以到最后,他能够放下的只有我了。”
胭脂边哭边说、边说边笑、边笑又边哭,这番神情似曾相识,那年南弦命断大漠,王芷宁也曾如此,她仿佛看见南弦离开那段时光的自己,不也是如此疯癫无状吗?只有情伤至极才会如此。那时胭脂日夜陪着自己,如今却换成自己来宽慰她,想来不觉愈发心疼胭脂和自己。
“胭儿,你说皇上不信你从不曾爱过六王爷,那如今你可信他纵使后宫佳丽三千,心中唯爱只有你呢?”
此刻殿前坪中空旷,愈显月光清冷,胭脂被王芷宁问住,抱着酒瓶痴痴望月,口中呢喃细语却听不分明。王芷宁以为胭脂会就这样酒醉后沉沉睡去,可没想到胭脂好像忽然看到什么似的双目放光,抛下酒坛就向坪中冲了过去。
月影孤冷,清风怜惜,带来纷扬落花片片飘舞,胭脂就这样站在月光下,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一如当年初见时那般单纯。三更梆子刚过响,胭脂指如兰花,翩然起舞,王芷宁却明白了,胭脂此刻定是以为回到了那年王府,零花飘落,彼时崇熙还不是帝王,她也依旧是他身边唯一。
翌日清晨,郑蔚然还未醒,崇熙就早早离开了蔓露宫,回到龙华时闻到了浓重酒味,随即只见胭脂睡在床上,王芷宁坐在床边照料着她。
崇熙轻声走到了王芷宁身边问到:“胭儿如何了?”
见到崇熙,王芷宁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崇熙按了下去。
王芷宁坐回床边,凝视着胭脂轻声说到:“昨夜胭儿喝了许多酒,等醒来应该会很难受,我已命人去熬制解酒茶,待胭儿醒后喝下,应该会舒服些。”
崇熙看着胭脂很是自责,他知道是自己伤了胭脂,可是又有许多无可奈何。
王芷宁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既然皇上回来了,那臣妾先回宫了,若是有事,皇上差人去唤臣妾便是。”
崇熙点头,拍拍王芷宁肩头,道:“辛苦你了,多谢。”
王芷宁凝视着崇熙,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一笑,离开了偏殿。
崇熙凝视着胭脂,脸颊上泪痕未干,想来睡梦中也在流泪。崇熙心中难受,他握着胭脂的手在床边坐下,凝视着胭脂的睡颜,他忽然发现胭脂的睡颜和小时候一样,犹记那时在辰风楼,他也曾趁胭脂熟睡后偷亲她的脸颊。
现在想来,王府岁月就像一场前尘旧梦,离他们越来越远。
这时,婢女送来了熬制好的解酒茶,崇熙见胭脂熟睡不醒,便接过了解酒茶示意婢女退下。崇熙将解酒茶轻轻放在了桌上,生怕惊醒胭脂。就在这时,崇熙忽然发现胭脂的梳妆台上放着一个精美的首饰盒,崇熙有些好奇,便坐在了梳妆台旁打开首饰盒。
梳妆盒中没有一件首饰,而是装了满满一盒胭脂。崇熙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此时此景,他心中那位姑娘名叫胭脂,于是崇熙送了她各式各样的胭脂,熟不知胭脂从来不擦胭脂,而是把这所有的胭脂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一如这些年二人的点点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