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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紫薇星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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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不平静,前朝比后宫还要动荡,被粉饰和平的顽瘴痼疾在鹤唳风声中尽显而出。
西琉迁都南幽城不过七十载,南幽城作为旧时朱南国的皇都,本就在几百年的故国岁月里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南幽城明面上的繁华不过是那暗地里盘根错节的幌子,肃昭帝迁都南幽城本就是一步险棋,但在当时,若想守住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肃昭帝必须要迁都南幽城这个中枢之地,哪怕南幽城暗潮汹涌、杀机四伏。
肃昭帝也不愧为乱世称雄之人,他与南宫皇后不仅全了一段情爱佳话,更是成就了一朝天子。不过即便肃昭帝如何雄韬伟略,却也未能清除掉西琉国运中的那些邪祟,以至于在经历了两代皇朝后,那些顽瘴痼疾与西琉国运已在界线两旁摆明车马了。
崇熙天生通透,少年时期他便看到了这些制衡西琉国运昌隆的恶疾,只是生不逢时,直至而立方能一展拳脚。
于是这日下朝后,崇熙将苏子木召来了书房,屏退了所有人。
“子木,这些时日你在天子府主理得很好,皇城局势比朕想象得要平稳。”
苏子木抱拳道:“幸得皇上慧眼识明珠,江流石果然可堪大用。”
崇熙点头道:“江流石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不过在崇武手中未得重用罢了。”
苏子木看着崇熙似乎心事重重,不禁问到:“皇上可还是担心皇城局势?”
崇熙颔首道:“南幽城的暗潮汹涌你是知道的,如今看似平稳的局面皆是因为很多人都在观望,若此时有任何风吹草动对朕不利,那些还未拿定主意的人便会骤然倒戈,如若那般很是棘手啊。”
崇熙所虑苏子木也有深思,只见他回道:“臣近日观星象,发现紫薇星明,于是臣放了几句话到天星司,相信此话一旦传出,对稳定局势大有助力。”
“紫薇星明?”崇熙微微眯住双眼,神情有些复杂,既带了些不屑一顾,也藏了点得意自喜,“偃武修文,紫薇星明。”
苏子木微微一笑,点头道:“不错,正是借了此象,偃武修文,紫薇星明,帝星再现。”
“天象之说向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子木,你可信之?”
深谋远虑者又何只崇熙一人,苏子木凝视着崇熙,道:“臣信与不信无关痛痒,只要该信之人信了,那天象便有它的意义。”
对苏子木这番话崇熙倒是很赞同,可是苏子木话锋随着神色一转,道:“可光有天象一说远远不够,皇上想要皇城局势稳固,还需做一件事。”
崇熙的手正好准备去端茶盏,刚刚触碰到茶盏时听到苏子木这句话,手中的动作停滞了下来,他知道苏子木所言为何,却并未回头,只是冷冷问到:“何事?”
“纳郑乃古独女郑蔚然为妃。”
苏子木此话一出,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崇熙没有回应,苏子木也任由崇熙沉默。良久,崇熙勃然大怒,将手中的茶盏砸至地上,一声脆响,精致的茶盏变成了碎片。
门外侍卫听到动静纷纷冲进了御书房,崇熙却一声呵斥道:“全部给朕滚出去!”
侍卫们不明所以又纷纷退出了御书房,崇熙死死地盯住苏子木,道:“昔日圣祖爷一统天下,将朱南、北苍尽归西琉,圣祖爷后宫不也是只有南宫皇后一人,当年圣祖爷能做到的朕亦能做到,难道朕要平天下就必须要纳妃入后宫吗?”
崇熙此时的愤怒是苏子木意料之中的,所以他依旧不急不缓地奏道:“禀皇上,昔日圣祖爷乱世称雄一统天下,自是无需纳妃入后宫,所以圣祖爷一生只有南宫皇后一人便成了一段佳话流传至今。然而时移世易,今非昔比,当年乱世中平叛乱、杀敌寇,治乱世理当用重典,圣祖爷只需杀伐决断便可。可如今西琉八方定、四海安,盛世之治当以怀柔为策,皇上无需杀伐决断,但若想四海归心、八方朝贺,必先解决朝堂繁乱,此乱较乱世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臣妄言,如若圣祖爷面对此时,想必也无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段佳话永流传了。”说着,苏子木顿了顿,轻声叹息,“此为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崇熙一时语噎,苏子木之语字字落心,他早已明了,可他已对胭脂背了一次诺,如若此刻再要纳妃,他深知胭脂会有多受伤。
崇熙语气渐缓,道:“子木,难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苏子木摇了摇头,道:“皇上与胭脂情深义重,臣自是知道,如若有他法,难道皇上以为臣不想成全又一佳话吗?只是如今这种时候,皇上初登大位,崇武祸乱朝纲多年,正是破立并举、百废待兴之际,所有人都等着皇上重振朝纲,此时宜稳不宜乱。国安稳方能兴,此时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他们在暗中观察皇上一举一动,若有错漏,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皇上与其将精力分散至镇乱中,不如举全力而兴国,兴国方能得民心,而所谓民心不过就是百姓安居乐业,此乃上上之策,还望皇上明鉴。”
崇熙长叹一口气,转身坐回了龙椅上,自从他接了遗诏坐上这把龙椅,便早有觉悟从此再也身不由己,只是那时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若非如此,他或许也无法将胭脂留在身边。
“如果朕就是不纳呢?”
崇熙带着最后的坚持,苏子木明显感觉到了崇熙言语间的悲愤,胭脂对崇熙的影响竟那般重,让向来心怀大志的崇熙如此执迷,这是出乎他意料的。
但是苏子木却丝毫不怯,沉思片刻后道:“皇上可还记得当年所许誓言?”
崇熙有些被苏子木问住了,当年他与苏子木、秋月白和秦斯年四人月下饮酒许誓。
“我楚崇熙!”
“我秋月白!”
“我苏子木!”
“我秦斯年!”
“在此立誓,此生定为国立命,为民立心,开万世之太平!”
当年誓言至今还言犹在耳,岂会忘心?可当年立誓之时并无胭脂,崇熙又怎会料到有一名女子伴了他这么多年。
崇熙一时无言,苏子木继续道:“皇上,您以为这些年我们三人所做为何?月白为您潜伏天煞门,斯年不惜性命留在崇武身边,而我将自己关在千澜阁近十年,您以为我们三人所做究竟为何?您以为这些年我们难道不想取崇武性命报灭村之仇吗?我们所有的隐忍不过是等个时机,等您登上大位实现我们共同的理想和抱负。”
说到这里,崇熙浑身颤抖,秦斯年之死是他们心中永不愈合的伤口,而他们都要背负着秦斯年的命走下去。
苏子木凝视着崇熙颤抖的背影继续问到:“皇上,是您亲口所言,崇武虽定边疆于江山有功,但他乱朝政于社稷无益!也是您说治乱世用重典,可如今重典只会让天下复乱!您见过民间疾苦,也尝过世间百态,知民生、晓大义,您看到了西琉极化之境,触目所及是欣欣向荣,可欣荣背后哀枯蔓延,若不及时制止,西琉岌岌可危,肃昭帝打下江山也将毁于一旦。这一切您都了然于心,我们三人深信若您掌权,西琉必会国泰民安,我们三人早知这点,所以这些年放下私仇,扶您大业。自从当年您将计就计堕马保全,此局就已定,我们这些局中人算尽了天下,为何如今倒是皇上您先退了呢?”
崇熙袖内十指蜷曲,苏子木这番话无疑唤醒了崇熙当年许誓初心。崇熙缓缓转过身,走到了那摔碎的茶盏前,蹲下身捡起了一片碎片凝视不语。
见此,苏子木双膝跪地,抱拳道:“若是皇上认为臣所说不当,冒犯圣颜,臣甘愿领死!臣这条命本就是皇上救回的!”
话落,苏子木弯腰以额点地,殿内又是许久沉默,崇熙心情渐渐平缓,他缓缓走到了苏子木面前,双手扶起了他。苏子木凝视着崇熙,那神情依稀回到了当年许誓少年时,他依旧是那个不减风采的侠王。
“朕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好,”说着,崇熙叹了口气,“朕会纳郑蔚然入宫,郑乃古那边你去替朕答复,记住,朕不白要这个妃,朕要郑乃古身后所有势力全部归附于朕。”
苏子木笑了出来,崇熙终于能够理智来看待这件事,而他也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谋士,双手抱拳躬身,道:“臣遵旨。”
崇熙叹了口气,道:“去吧,好好把这件事办了,朕要天下皆知西琉强大不只靠军马。”
苏子木胸有成竹,道:“是,臣遵旨!”
说完,苏子木退下,崇熙转头看着那张龙椅,闭上了双眼,原来自古情义真难两全。
何为大局?这个答案崇熙早就心知肚明,他也定能做出正确决选,然而,如今崇熙想要的是如何在破乱局的同时留下胭脂,他既要江山,也要胭脂。
若说当年崇熙尽全力无非只是为了胭脂,如今登上大位他所要更加艰难。苏子木当年在王府第一眼见着胭脂后,一直有种感觉,那是一个崇熙赶不走、帝王留不住之人。胭脂对崇熙而言是好是坏,苏子木很难断言,但将崇熙步步推向大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胭脂,只是他们身在局中都未曾察觉到罢了。
崇熙将纳郑蔚然为妃一事告诉了胭脂,也将前因后果和当下时势全数告知,胭脂听后一言不发,跟在崇熙身边这么多年,她知道如今境况下这个决定对崇熙而言是好的,她想要大度,可大度的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此时此刻,一切话语都显得虚伪苍白,崇熙也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违背了当初誓言。
崇熙与胭脂沉默无言相对了许久,崇熙温柔地将胭脂拥入了怀中,好像生怕她会离开一样,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了一句“对不起”,偏偏是这句“对不起”让怀中胭脂泪如雨下。然则即便泪如雨下,胭脂终究还是伸手抱住了崇熙,为他饮下一切委屈,只是因为太过深爱眼前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