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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河汉迢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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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王妃边斟酒边言道:“王爷心中放不下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所谓‘天下兵马大元帅’从来都是他人口中的尊荣,妾身深知王爷未曾将其放于心上。”
说着,六王妃将那杯斟满的酒再次饮尽,这些年藏于心中的话也在酒落愁肠的同时倾出。
“犹记得凉川一役后,王爷凯旋归来,从此边疆归宁再无战事,可王爷并无妾身想象中的神采飞扬,反倒是惆怅了许久,妾身久思不解,直到后来妾身才恍然大悟,想来在王爷心里,皇城的繁花似锦远比不上边疆的戈壁狂沙。”六王妃字字珠玑,说进了崇祺心里,让他感慨万千,“后来,王爷遇上了胭脂,妾身虽未与这位胭脂交谈过,但想来王爷是将心中所有的失落皆化作对那位胭脂的情深款款了。”说到这里,六王妃真诚地凝视着崇祺,“王爷,妾身可有说对?”
听到胭脂的名字,崇祺又是一声叹息,那毫不掩饰的苦涩落在六王妃的心头化成了一抹无奈的笑容。
“不知为何,本王对胭脂就是放不下,她就像本王心头的一个结,心痛无比却又不舍解开,许多事情本王明知胭脂难以独善其身,却总不想去深究,也许是不想知道答案,也许是就算知道了答案,本王依旧无法不爱她。”
这是六王妃第一次见到崇祺泛出这样的笑容,情深且真,奈何路长又阻,那片沙漠是比起月光还要难以得到的幻梦。
六王妃低眉一笑,道:“王爷不知为何,妾身却知道。”
“你知道?”崇祺惊问。
“妾身与王爷结发夫妻二十载,又岂会不知王爷心中所想呢?”说着,六王妃停顿了一下,“妾身猜想王爷之所以对胭脂情有独钟,应是在胭脂身上看到了王爷心中那片难以驻足的广袤沙漠。王爷不喜皇城风波诡谲,反倒是钟爱边疆沙漠那长河落日,而那长河落日足以替代了曾经那长悬于王爷心头的皎白月光。于是,王爷心向往之,不知不觉情根深种难以自拔了。”
六王妃的一番话令崇祺陷入沉思,六王妃却凝视着崇祺,眸中是一番深情,缓缓伸手抚摸着夫君棱角分明却又带上了沧桑的面容。成婚二十载,虽说她与崇祺向来相敬如宾,但正是这份相敬如宾让他们更像知己故交,少了份夫妻间该有的情意。然而,此时此刻,崇祺大势已去,从今以后便是个闲散王爷,但她反倒是觉得眼前的夫君更加真实了。
“当年父侯将我嫁与王爷,虽说面上只是皇族联姻,但内里究竟却无人知晓。”崇祺思返看向六王妃,只见向来高贵识体的六王妃难得露出了小女儿般娇羞的微笑,面颊泛起了微微红晕,“其实当年是我恳求父侯向先帝请旨将我嫁给你,五皇兄只是从中推波助澜了一把。”
时隔多年才知当年婚事的真情,崇祺心中倒是一惊,不解问到:“为何如此?”
六王妃长吁一口气,多年来心事深藏只能深闺独思,如今终于可以对心爱之人将一番神情全数倾出了。
“因为那年中秋盛宴,妾身初见王爷,便已在心中许了一生。王爷,妾身是真心爱慕你才会嫁给你。”
崇祺震惊,他从来只知娶了六王妃理所当然,却没想到其中竟藏了如此情深厚意。
崇祺拉起了六王妃的手紧紧地握在了手心里,大将军难得柔情万种,道:“这些年幸好有你在本王身边,为本王解了许多难事,辛苦你了。”
六王妃笑着摇头,道:“此乃妾身该做之事,王爷又何须言谢呢?”
崇祺思虑片刻,神情又变得凝重起来,道:“如今朝廷形势大变,崇熙恨极了我与五哥,如今五哥与贵妃相继而去,虽说崇熙暂且留下了本王的性命,但是本王今日不知明日事,若有一朝命悬一线……”
“妾身定当生死追随王爷。”
六王妃抢先一步说到,崇祺却笑了笑,拂拭着六王妃脸颊,温柔说到:“不,若到那时,你无比要与本王恩断义绝。”
“王爷?”
六王妃满脸震惊与不解,可崇祺却面露坦然。
“到那时兴许还要麻烦岳父大人出面,崇熙再狠也会顾念老侯爷的面子,若你与本王恩断义绝,与六王府恩断义绝,这样才能保住六王府上下几十条人命。”
听到崇祺似乎在交代后事,六王妃眼泪潸潸落下。崇祺为她拭去,原来崇祺早已料到这些事情并已想到方法以备万全。的确,唯有如此才能保住六王府几十条性命,崇祺想得深远,谋得周详,却偏偏未曾念及六王妃的苦痛,失了此生挚爱,要六王妃如何面对往后余生?可即便是如此,六王妃也无言反驳,因为崇祺所言句句在理,她除了是崇祺的妻子,也是六王府的王妃,她理所当然要护着六王府上下,更要守着崇祺的子嗣。
“妾身答应你。”
六王妃艰难的应承,崇祺也觉得自己太过残忍,将如此重担与痛苦交于六王妃,可眼下除了她,似乎也再无人能够护六王府周全了。
想到此,崇祺将六王妃拥入怀中,天下兵马大元帅一声戎马难见温柔,这是六王妃第一次被崇祺如此温柔相待。虽说是生死话别,却也全了此生执念。
同样的深夜,崇熙独坐书房中,他在等一人。
直到皇宫在夜深人静中安然睡去,一个身影在九易地引领下缓缓步入了书房,摘去了斗篷,此人正是秋月白。
秋月白单膝跪在了崇熙面前,双手抱拳道:“秋月白参见皇上。”
崇熙上前扶起了秋月白,道:“你我多年兄弟情意,不必多礼了。”
秋月白被崇熙扶了起来,却道:“皇上与臣兄弟情意深厚,然而君臣之礼不可不行。”
崇熙笑了笑道:“如今朕已继大位,月白,可愿回到朝堂封侯拜相,与子木一同助朕治理天下?”
秋月白沉思片刻,淡然笑道:“蒙皇上器重,臣深感欢心,然而臣多年来潜伏天煞门,早已习惯了江湖事,如今再回朝堂怕是不习惯了,不如让臣继续留在天煞门,为皇上尽一份心力。”
崇熙打量着秋月白,当年将最为得力的秋月白派入天煞门是为了一举灭之,不曾想如今天煞门已收为己用,秋月白也再离不开天煞门了。思来想去,再聪明之人终究还是抵不过一个情字。崇熙知道秋月白心意已决,任他如何劝说也是无用,便也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秋月白的肩头,一切皆在不言中,一切也已心知肚明。
秋月白此番前来似是与此前不同,但崇熙觉得二人间多了份君臣之礼,便也少了些亲切随意。言谈中都是天煞门近况与皇城现状,左右不过都是些朝堂之事,崇熙知道秋月白想来冷静知分寸,他并非故意与自己生分,只是自己今日已然登了大位,终归还是与以前不同了。
崇熙理解秋月白所想,但心中多少还是有那么一抹怅然,人生便是如此,有得必有失。
待九易送秋月白离开后,崇熙便和胭脂一同返回了寝殿,其实有时崇熙想着胭脂若是不封妃倒也有好处,起码自己在无论在哪胭脂都可以随侍在侧。
崇熙唤停了轿撵,屏退了左右,只是和胭脂二人步行在回寝殿的宫道上。
月色渐浓,更深露重,崇熙与胭脂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长。
“皇上为何心事重重?”胭脂关切问到。
崇熙望向夜空那轮明月,一声叹息,道:“月白决定留在天煞门了。”
胭脂沉思片刻,幽幽说到:“以往我只知他心中有情,却未想到竟如此深。”
崇熙笑了笑,蓦然拉起了胭脂的手放在自己手中,然后将双手背在了身后,一如一对老夫老妻漫步于月夜之中。
“月白常年潜伏于江湖中,也许他找到了自己,江湖才是他真正的归属。只是当年我们四人许下誓言,为国立命,为民立心,不曾想如今只剩下了我和子木二人。”
“其实月白留在天煞门也可继续襄助皇上。”胭脂宽慰道。
听着此话,崇熙叹道:“话虽如此,有些事却还是不同了,朕与子木属于这朝堂,可月白已属于江湖了。月白留在天煞门其实对朕而言百利无害,但朕总想着斯年走了,我们三人应同立朝堂,合力清除西琉多年来的顽瘴痼疾,一同在这青云史册中共留姓名,但是月白留在了天煞门,便只能如同一个影子般潜落于江湖,朕不忍心也不舍得。”
胭脂淡然一笑,道:“许是月白觉得留在江湖比在这朝堂自在吧?那些所谓的名垂青史对他而言可能并非那么重要,能够守着自己心爱的人,无拘无束地看着皇上与苏大人将这西琉治理得井井有条,于他而言也是一件乐事吧。”
听到胭脂如此说,不知为何,崇熙有根心弦被拨动,带来了一阵莫名的惶恐与慌张。崇熙正想说什么,猛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碎裂声。
胭脂与崇熙相视一眼,崇熙不解问到:“这是从何处传来的声响?”
胭脂环视四周,猜测道:“前面不远似乎是芷宁姐姐的寝殿……”
说着,崇熙与胭脂二人双双怔愣,接着匆匆向王芷宁寝殿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