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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难尽无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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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武死后,崇熙仿若焕然新生,多年压抑一朝纾解,脸上都是难以掩盖的笑容。
看着崇熙如此开心,胭脂也觉得开心,只有她知道这么多年来崇熙是如何百般忍受着崇武的猜忌与欺压,不断压抑着心中的报复,明明文治武功都胜于崇武,却偏偏要假装一个荒唐的王爷,受尽皇城这些势利眼的冷嘲热讽。时至今日,崇熙胸中郁气终于得以长舒。
崇熙心情甚好,一边饮着胭脂醉,一边坐于寝殿拨弄琴弦,琴声悠扬轻快,一如崇熙此刻的心情。
胭脂坐在一旁,看着崇熙抚琴,眼前的崇熙又见昔日那神采飞扬,眸中一片澄明敞亮,犹如雪后的阳光,也如阳光下的白雪,再如何温暖,终究还是冬日里的雪地冰寒。
看着崇熙神情中的些微变化,胭脂隐隐有些不安,女子的直觉告诉她,崇熙与此前有些不一样了,那个她深爱着迷的男子正在一点点蜕变成另一番样子。胭脂似乎看到了一位即将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享尽赞誉与尊荣,那是崇熙本应拥有却失了很多年的东西。但就在崇熙寻回了这些曾与其失之交臂之物时,昔日寻芳林外那个翩翩少年仿佛也在她的视野里渐行渐远,执迷惘然难寻影踪。
胭脂说不上这些变化是好是坏,若是遵从本心而言胭脂更希望与昔日里那个温柔点的崇熙白首偕老,这山巅高耸云霄,巍峨壮观,一览众山小,可惜高处不胜寒。
崇武伏法后,王芷宁登上后位,虽说崇熙曾想过要将皇后头衔给过胭脂,但胭脂的心从来都只在崇熙一人身上,皇后要做的事、行的责太多,胭脂不愿扛。胭脂很清楚顶了皇后的头衔就要做太多违心的事,杀人噬命她并不在意,却偏偏在意与其她女子共享心爱之人。
胭脂愿意将皇后之位给了王芷宁,因为她知道王芷宁比任何人都适合坐上皇后的位置,更因为胭脂清楚王芷宁的心中只有南弦一人。
见胭脂无心后位,左右权衡之下,王芷宁确实是皇后的最佳人选,她是前朝内阁大学士王正行之女,王正行纵使不问朝堂之事多年,但他的人脉与见识也是不能轻视的。再加上王芷宁执掌天煞门,明里朝廷做不了的事情,由天煞门代为完成,对崇熙百利而无一害。
王芷宁从小在皇城长大,对于这些权谋有其敏感,她知道自己的后位如何得来,在南弦临终前就早已预料到这一刻,所以才会将天煞令和天煞门交给了她。她也知道胭脂一心只为情,对后宫里的尔虞我诈毫无兴趣,更何况胭脂曾助她与南弦逃出皇城,也在她最艰难的那段岁月里日日陪伴,这份情王芷宁一直记在心里,若说有一天胭脂真要了这后位去,她定当拱手相让。
王芷宁主掌后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奉崇熙之命来到了乔贵妃的寝宫。
一段时日不见,乔贵妃已是满头白发,形容憔悴。王芷宁走进宫殿时,乔贵妃正坐在床边,照看着床上还在襁褓中的婴孩。
乔贵妃没有抬头,却幽声对王芷宁说:“你来得比本宫预料的要晚一些。”
王芷宁浅笑一下,这多年来在宫中算计过活的乔贵妃,自然是不用看也知道来者是谁,也自然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来。
王芷宁屏退了左右,盯着乔贵妃,坐在了桌旁环视四周,此处曾经风光无限,门庭若市,如今却冷清寥落,不禁心生感慨,叹世事无常,也叹沧桑变化。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王芷宁感慨后顿了稍许,“皇上初登大位,宫中诸事繁琐,所以耽搁了一些时日,其实我应该早些来向贵妃娘娘道谢。”
“道谢?”
乔贵妃微微转头看向王芷宁,到底是皇城第一美人,举手投足间不仅有先皇后的影子,如今贵为皇后,更是明艳照人,那是曾经的自己即便在最高处时也不曾有过的神采飞扬。
王芷宁笑道:“自然是要道谢的,若无贵妃娘娘当年向先帝请旨将我嫁给皇上,如今我又岂能登上后位呢?要知道,这可是贵妃娘娘您盼了一辈子的后位啊。”
面对王芷宁的冷语,乔贵妃并未动怒,反倒转过头盯着床上的婴孩,幽声叹道:“什么后位?全是虚无,一朝沦为阶下囚,万般皆是空。”
王芷宁不屑一笑,道:“看来这些时日来,贵妃娘娘已是想得很通透了。”
“当年太后为了制衡我,故而安排你入宫,”乔贵妃边说便再次转头看向王芷宁,“皇城女子众多,你可知太后为何偏偏挑中了你入宫吗?”
王芷宁略一沉思,道:“太后与我母家颇有渊源,想来无非受了这‘皇城第一美人’称号所累。”
乔贵妃摇了摇头,冷笑道:“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美女,环肥燕瘦,弱水三千,皇城第一美人入了宫也不过是这众多美女的其中之一罢了,太后那只老狐狸哪有如此简单?”
“那是为何?”王芷宁问到。
乔贵妃长叹一口气,看着偌大空荡的宫殿,一时觉得寒冷,不禁双手环臂,道:“我入宫十年无宠,却在一朝翻身,你可知为何?”
“听闻那年皇室家宴上,贵妃一舞倾城,从此先帝便将三千宠爱集于你一人,此事众所周知,也是皇城一段传奇佳话。”
“传奇佳话?”乔贵妃苦笑一声,“我本不善舞,但那是先帝初见先皇后时的舞蹈,所以我日夜苦学,果然啊,先帝情深义重,仅一支舞便足以让先帝对我独宠多年。”
“既然先帝待你如此情深,你又为何要毒害先帝?”
“因为在这世间我最不相信的便是情意。”乔贵妃边说边看向王芷宁身后门外的远方,“崇祺曾说会永远将我放在心中,可最终还是移情别恋,从而导致全盘计划功亏一篑;崇武说我一舞夺了皇上的心,可他根本不懂何为情爱。既然如此,你说我又怎会再相信情意呢?”
“可你不毒害先帝,你的皇儿继位,你便是太后。”
“别装糊涂了,你早已知道皇儿并非先帝亲生,不是吗?”乔贵妃说着转头看向襁褓中的可爱婴孩,“他虽喜怒无常却也不是傻子,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查到皇儿并非他亲生,所以我只能先下手为强。”说着,乔贵妃再次看向王芷宁,“看你,如花似玉,年华尚好,可我在这深宫中早无岁月可偷。”
王芷宁深吸一口气,幽情苦绪不曾示于人前,于是人们看到的不过是光芒与荣耀。
“那贵妃娘娘可知,拜你们所赐,如今我早无情可爱。”
说完,王芷宁似是不想再说下去了,万般皆是苦,何以苦强求?王芷宁拍了拍手,宫女举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壶酒。
王芷宁凝视着那壶酒幽幽说到:“世人皆言宫中美酒佳酿如那瑶池琼浆,却不知这宫中之酒轻易饮不得,因为看着是玉壶冰心,实则是穿肠毒药,顷刻间便要了性命。”
听着王芷宁此言,乔贵妃却笑了,很是苦涩。
“此话很是贴切,一如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你早知此门难入,何苦偏偏作茧自缚?”
王芷宁也是一声苦笑,道:“只因萧郎早已行过三途桥,上穷碧落下黄泉,终此一生难复见。”
话落,王芷宁起身离开了乔贵妃寝殿,一壶毒酒了结了乔贵妃曾辉煌又无奈的一生。不过终究稚子无辜,王芷宁瞒着崇熙将那名婴孩悄悄送出了宫,交给夜知寒寻了一户普通人家抚养,只希望这名婴孩此生都不要知道自己身世,因为也只有如此他才能安然度过一生。
王芷宁对外宣告乔贵妃因思念先帝郁郁寡欢,积郁成疾病逝,可崇祺却清楚这只不过是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而已。
夜凉如水,崇祺独坐院中望月饮酒,神情很是落寞。如今他成了个闲人散客,六王府也不似从前那般宾客接踵,人情冷暖,他倒是自知不怨,可令他神伤的却是崇武与乔贵妃的相继离去,好像天地间只剩他一人,孤苦伶仃,场景凄凉。
忧思间,六王妃从房内拿出一件披风披在了崇祺身上,崇祺回过神,凝视着六王妃问到:“夜已深,王妃为何还未就寝?”
自从荣烨逝后,六王妃苍老了许多,可此时她带着一丝浅笑坐于崇祺对面,那笑容是在无望悲绝中见着心爱之人才会露出的笑容,世间薄情,却难得心中还有情。
六王妃为崇祺斟上酒,再为自己斟上一杯,道:“王爷不也是还未入睡吗?月影独照难免落寞,不如让妾身陪王爷饮上一杯酒,多少可以暖上一些。”
崇祺心中动容,微微一笑,看似坦然道:“一品军侯一朝落魄,倒也是好笑。”话落,却是一声叹息,“王妃有心了,本王先干为敬。”
见崇祺将就一饮而尽,六王妃也将杯中酒饮尽,冬日冷酒正如崇祺此刻心情寒凉无比。
“冷月照天涯,难尽无言事。”
六王妃有感而发,崇祺却心中一怔,转眼看向六王妃,有些内疚道:“本王让你受苦了。”
六王妃却释怀笑道:“苦倒不苦,皇城之人从来如此,拜高踩低,见怪不怪了,妾身所忧却是王爷是否真能放下?”
“放下?”崇祺琢磨起这两个字,苦笑一声,“谈何容易?”
见崇祺若有所思,六王妃继续说到:“不如让妾身猜猜王爷此刻所想为何?”
崇祺看着六王妃,颔首微笑道:“王妃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