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天上羽

113、长恨已醒

　　崇熙来到了天牢却屏退了左右，连九易都没让跟着，他独自一人来到了天牢最里面的那间牢房，曾经叱咤西琉的五王爷如今就被关押在不见天日的暗牢中。
　　崇熙伴随着崇武生生不甘的嘶吼缓步走到了牢房前，这短短的一路他却想了很多，过往岁月里崇武是如何忌惮、算计、鄙视他，一幕幕场景此时都在脑海中回现。
　　当这些画面全部从脑海中闪过后，崇熙已经站在了牢房前，他打量着崇武，不禁心想崇武不愧是曾经呼风唤雨的五王爷，放不下骄傲自尊，即便身为阶下之囚却依旧保持着五王爷该有的威严，却不知道将自己生生变成了一只困兽。
　　见崇熙来到了牢房外，崇武一点也不意外，他死死地盯着崇熙，狠狠说到：“本王就知道你迟早会来！”
　　崇熙不以为是，冷笑一声问到：“那五皇兄可曾想到如今朕身着龙袍前来天牢探望你呢？”
　　崇武盯着崇熙身上的龙袍，那曾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场景，身着龙袍，登顶大位，却不想就在只有一步之遥时与那梦寐以求的皇位擦肩而过了。
　　“那道遗诏当真是先帝给你的？”
　　虽然崇武语气中都是质疑，但是崇熙却答得相当坦然。
　　“绝无半分虚假。”
　　见崇熙答得如此笃定，崇武有些怔忪，崇熙欣赏着崇武此刻的神情，很享受他的这份诧异，于是颇有兴趣问到：“五皇兄，不如让朕猜猜你此刻在想些什么？嗯……你一定是在想你的全盘计划中到底哪里出了错，对不对？”被崇熙如此疑问，崇武再次看向崇熙，现在眼前的崇熙哪里还是那个“荒唐王爷”，明明是一只比他和崇祺还要狠厉凶残的猛兽。
　　崇熙十分乐于看到崇武这般惊诧答的神情，继续说到：“多年来你把持朝政为所欲为，当真以为先帝丝毫不觉？你与乔贵妃苟合弑君，你当真以为可以做到神鬼不知？只是可惜，当先帝察觉时中毒已深，无法亲自了结了你，五皇兄，”崇熙盯着崇武，眼中别有一番意味深长，“你太心急了！若是你能等到先帝百年，你与乔贵妃之子顺理成章可以登上王位，到时你就是摄政王，虽无帝王名分，却掌帝王实权，多好？可惜啊，你野心太大，一个摄政王根本无法满足你心中的贪念，你要亲登大位做西琉帝王，你要文武百官都向你卑躬屈膝。所以，你还是按耐不住，串通乔贵妃向先帝下毒，想要先发制人。但你太武断了，你以为先帝只不过是喜怒无常的无能之辈，你认为西琉除了你再无有能之士，可你万万没想到，当先帝得知自己中了剧毒药石无灵后，暗中传我进宫，拟旨将皇位传于我，虽说先帝是要借我手报他的仇，但终归还是让我名正言顺的成为了西琉帝王。而你，五王爷，到了九泉之下面对列祖列宗时，永远都只是个弑君夺位的反贼。”
　　听完崇熙这番话，崇武竟然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眸色变冷，道：“当年北衡县百童案后，我就知你非池中物，其实当年我就应该杀了你，可是你布局堕马装了这么多年残废，我才饶了你一命，没想到竟是我放虎归山了。”
　　崇熙死死地盯着崇武，语气不带情感道：“不错，当年我知道你对我起了杀意，所以才故意布局装残废，就是想让你以为我根本无力争夺皇位，可你疑心太重，这些年不断来试探我，我只能装出个荒唐王爷的样子混淆视听。”
　　“既然你是佯装残废，那么为何这些年来不管是太医还是各种神医都无法看出你是假装受伤？”
　　崇熙得意地笑了出来，用胜利者的姿态俯视崇武，毫不吝于为他答疑解惑。
　　“因为无论是太医还是所谓的神医都不过是见识浅薄之流，你猜得不错，我是用细针封闭了我腿上的经脉，才会给人错觉以为我双腿筋脉尽断。”
　　崇武不解追问：“我有猜到你用针封闭了筋脉，可太医诊过，你体内并无银针。”
　　崇熙冷笑道：“我用的不是普通银针，而是冰针。”
　　“冰针？”崇武疑惑问道。
　　“不错，”崇熙答道，“冰针乃是以水化冰而成，打入筋脉中遇血化为气阻塞筋脉，所以他们不论如何诊断都找不出针所在位置，而要取出这些冰针，必须配以独门功法将其再次凝为冰针后再抽出。”
　　“为何你会此种功法？”
　　崇熙笑得愈发得意道：“五皇兄，你识人不明，用人不察。你当真以为崇祺迷恋胭脂独独是因为皮相吗？皇城里比胭脂美貌的女子比比皆是，为何他独独痴迷于胭脂呢？”
　　崇武听得有些似懂非懂，问到：“此话何意？”
　　崇熙更加得意一笑，道：“那年北衡县百童案，于我而言最大的收获并非因此获得天下人赞誉，而是得了胭脂。”
　　“胭脂究竟是何人？崇祺年少就开始带兵征战沙场，定力自是很强，可他如此迷恋一个女子，太过出乎本王意料。”
　　崇熙笑道：“胭脂来自鬼城，我体内冰针就是出自她手，可于她而言这种化水为冰只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
　　“鬼城？你寻到了鬼城？”崇武大惊问到。
　　“那年我前往北衡县便是为了寻鬼城踪迹，然而我并未寻到鬼城，可是却带回了在鬼城长大的胭脂。”
　　“崇祺也知道胭脂是鬼城之人？”
　　“他当然不知道，若是他知道，只怕会更加迷恋胭脂。可即便他不知道，对胭脂的迷恋也毁了你们这么多年处心积虑的部署。五皇兄，你当年将亲弟推上了天下兵马大元帅这个位置，为得不就是让他替你掌虎符、控兵权？可最后这道虎符却是他亲手交到了胭脂手中，真是成也萧何，败萧何啊！”
　　崇武冷笑道：“果然当年留你一命是我最大的错误。”
　　听到此话，崇熙倏然咬牙切齿起来，多年心底积压的怨恨全数爆发出来。
　　“当年北衡县百童案后，你忌惮我，不但处处压制我，还想置我于死地，若非当年我故意坠马假装残废，想来也活不到今天。可是五皇兄，我从无夺位之心，若非你当年那么对我，这些年我绝对有本事帮你，你可知道，你与崇祺忌惮多年的天煞门已经归附于我，当年其实我已经安插了手下进入天煞门，本想助你们歼灭天煞门，只是世事难料，这些年我不仅从你与崇祺的手中保下了天煞门，现下还将其纳为己用。”
　　崇武却不以为然，死死盯着崇熙道：“你比天煞门更加难对付，要知道你是一只狼王，无论如何驯养，野性都难除，待你羽翼丰满后，必定不会乖乖臣服于我，要知道这是天性。”
　　“狼王？”崇熙品着这两个字，显然他很喜欢崇武将他比作狼王，他更喜欢此刻作为胜利者来俯视崇武，“当年父皇就是知道你与皇上互相不满，所以无奈之下出此下策。他立皇上为太子，却暗地告诉你若你有所收敛他可不计较你弑父杀君一事，他还告诉你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你听了父皇所言，这些年来与皇上一直相安无事，但你知道吗？当年父皇最初是想将太子之位传于我，可惜我当时年幼，若是接了太子之位，势必会被你与皇上痛下杀手，所以父皇出此下策，不只是为了保住我，还让你们相互制衡多年。因为西琉唯有你与皇上相互制衡、相互成全，才能相安无事。父皇颁下遗诏传位于崇晖，最后所见之人却选择了你。五皇兄，其实你并不愚蠢，这么多年来你猜到父皇另有一道遗诏留存于世，可你就是找不到另一道遗诏究竟在何处。”
　　崇武眯着双眼，道：“果然那道遗诏在你那里。”
　　崇熙耸肩轻笑，取下了腰间系着的那枚双鱼玉佩，道：“父皇心思深远，他将那道遗诏藏在了这块双鱼玉佩中。父皇临终之命是要我待到天时地利人和，你与皇上成为西琉祸患时取而代之。”
　　崇武一时无言，他没想到自己终究还是被自己的父亲算计了一番。
　　“五皇兄，让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崇熙拉回了崇武的思绪，“秦斯年根本就不是天煞门派到你身边的奸细，而是当年我堕马后，斯年为了护我，自愿潜伏至你身边为我作内应，以防你再伤我害我。”
　　崇武大惊，声音都有些颤抖，问到：“斯年是你的人？”
　　崇熙双手负后，盯着崇武继续说到：“斯年不仅是我的人，还是当年医村的幸存者，”听到“医村”二字，崇武惊到向后退了两步，崇熙看到崇武此番举动很是满意，“你当真以为我当年是酒醉误事才覆灭了你那几百亲兵吗？我是刻意为之，只为了救那几个无辜的少年逃出生天，不只斯年，医村一共有三名幸存的少年，他们都是我的人，而且他们无时无刻都盼着你死，来告慰那些冤死在你手中的村民！”
　　崇武难以置信地看向崇熙，他猛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迷局里，而布局之人便是崇熙。
　　想到这层，崇武骤感毛骨悚然，他瑟瑟问到：“此局你布了多久？”
　　崇熙冷然道：“五皇兄，自从你覆灭医村后，此局便已成，而你早已是局中人。”
　　“医村之事你查到了多少？”
　　“斯年潜伏你身边多年，聪明如他早将当年事查得八九不离十了，将所有本不相干之事联系起来，五皇兄，这么多年来你才是布了一个天下大局，撒了个弥天大谎，瞒骗了所有人，最后居然也骗了你自己。”
　　说着，崇熙动了动唇却未发出声音，可崇武从口型清楚崇熙所言。崇武倏地变得狰狞，他拼命伸出右手想要钳制崇熙脖颈，可手指停留在崇熙脖颈前方两公分处就再也无法再向前挪半寸了。
　　“啧啧啧，”崇熙嘲讽道，“就差一点，五皇兄，你离大位真得就差一点，取我性命也差一点，可偏偏是这一点让我今天可以反取你的性命，以慰父皇在天之灵，告慰医村几百人命。”
　　崇武忽然放声大笑，笑得悲绝惨烈，一个王者曾经叱咤西琉朝堂，如今却从山巅跌入泥泞，并且就在不久之后将万劫不复。
　　崇熙盯着崇武，面上早已无了表情，或许他等着一天已经许久，只是淡然命道：“来人，送五王爷上路！”
　　话落，侍卫纷纷进了天牢，崇熙转身离去，崇武却高声大喊道：“今日我命丧于此，他朝你同此下场！崇熙，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面对崇武最后的疯狂，崇熙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兀自向前走，穿过天牢过道，听着身后崇武疯狂的叫声逐渐平息，天牢恢复了往日死寂，可崇熙脸上却露出了笑意，仰头看向了天牢外蔚蓝通透的天空，长久以来的压抑终于得以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