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天上羽

105、悬而未决

　　崇晖似乎没有听见崇熙所言，陷在了自己的悲伤中难以自拔，想来这份压抑已在崇晖心中生了根，只不过是常掩不宣罢了。
　　“记得皇后去世后，朕许久都走不出悲伤，她与朕是结发夫妻，朕也愿为她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可是皇后红颜早逝，朕还来不及与她携手共老，她便独自而去留朕一人在这世间独活。”崇晖说着悲叹口气，“那段时日朕时常想着不如就随着皇后去了算了，但是朕肩上还有责任要背负，生死已不由朕掌控。太后为了缓解朕的心忧，不断为朕充盈后宫，但纵使后宫佳丽众多，却无一人可再入朕心。直到那日贵妃家宴上起舞，朕似是见着了皇后一样，从此就只宠贵妃一人，可为何如此她还不满足？不仅与崇武苟且生下孽种，还要加害于朕？”
　　崇熙心想崇武与乔贵妃自然是为了皇位而来，乔贵妃一舞倾人城，却也知得不到崇晖的真心。她作为一个皇后的影子其实这些年来倒也算是尽了影子的本分，只是这个影子遇见了崇武，令她不想只做一个影子，她想要走出阴暗处堂堂正正的坐上后位，而崇武给了她这份希望。
　　崇武与乔贵妃之间有多少情深崇熙不知，但二人之间却有利益所绊，因此这么多年来他们才能配合得如此默契，将崇晖架空于朝堂之上，而世人也只认为崇晖是个喜怒无常的昏君，一切铺垫都恰到好处，如今是言归正传的时候了。
　　其实崇晖对此一切了然却不想面对，皇后逝后他也对人生无多留恋，今日应该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能托之人也就只有崇熙。崇熙知情识趣，不过多言语，对皇城种种阴谋诡计，他向来都是旁观客，此局中所有人都未曾善待于他，如今他又为何要卷入纷争中呢？
　　“崇熙，朕觉得很是孤单，”崇晖抬头凝视着崇熙，字字诚恳又咄咄逼人，“朕愿将皇位传给你，但是朕有一个条件。”崇晖见崇熙沉默不语，忽而问到，“难道你不想要这皇位？”
　　崇熙摇头浅笑，答道：“皇上，臣弟对皇位江山并无兴趣。”
　　崇晖大笑出声，崇熙不解却也不想去问，崇晖笑了许久，竟然咳出了一口血。崇熙大惊想要喊人来，崇晖却摆手制止，然后擦去了嘴角的血迹并不在意。
　　“大家都说你不爱江山，迷恋一个小婢女，看来此言非虚。”
　　崇熙也不隐藏，直言道：“不错，臣弟不想要江山，只想与胭儿做对寻常夫妻，徜徉山水间，从容度此生。”
　　“寻常夫妻？”崇晖呢喃着，“朕又何尝不想与皇后做对寻常夫妻呢？”说着，崇晖再次凝视着崇熙，“可若是崇武此次夺位成功，你认为他会放你去从容度此生吗？崇祺对你那婢女钟情许久一事真也是有所耳闻。”崇熙怔愣不语，崇晖继续说到，“崇武曾向朕提过，问你要了身边那个名叫胭脂的婢女给崇祺为妾，朕知道那个婢女是你这么多年心中的希望，所以当时被朕一言带过，此事作了罢。可放眼皇城，只有崇武与崇祺同母兄弟，你认为若是崇武篡了位，他会不会成全了崇祺这份痴情呢？”
　　见崇熙沉默，崇晖继续道：“眼下朕不与你说大义，只问你一句，若是崇武篡位，于国于家会如何？于情于理会如何？于你于她会如何？崇熙，此中厉害你比朕心中有数。”
　　崇熙许久不说话，他岂会不知这层厉害？可他承诺过胭脂要带她离开皇城，但他也深知崇祺对胭脂的这份着魔。崇熙低头沉思了许久，心中似乎做了很久的斗争，各种情感在没有界线的战场上厮杀拼搏，待到心中战场上的硝烟结束，崇熙缓缓抬起头，眼神与之前截然不同了，似乎是那个被隐藏了多年的崇熙再次活了过来，以另外一种方式来走今后的道路。
　　“皇上有何条件？”
　　崇熙声音睿智到有些冰冷，崇晖片刻怔愣，大笑道：“果然是痴情人，朕恨世上所有痴情人，因为痴情之人必有痴傻之念。”崇熙不语，崇晖缓缓收束了笑容，凝视着崇熙说，“条件很简单，就是朕要你杀了崇武、乔贵妃和那个孽种为朕报仇。”
　　崇晖语气平静，与那个喜怒无常的皇帝不同，可这平静的语气中却藏了难尽的仇恨与杀意。
　　崇熙深吸一口气，眼眸中多了一些寒光，过往那个温柔公子仿佛于此刻起，再也不复存在了。
　　崇熙脸上露出了笑容，与这几位皇兄极其相似，问道：“臣弟有一事不明，可否请皇上赐教？”
　　崇晖似乎猜到了崇熙想要问什么，片刻怔愣，颔首道：“你可是想问三王一案中，三王妃背后那人究竟是谁？”
　　崇熙看着崇晖说出了自己心中疑问，答案自然也就明了，无论是三王爷还是三王妃，都无此能布下如此大局，若是局成，当朝呼风唤雨的五王爷和天下兵马大元帅便是阶下之囚，那局可谓险之又险。再加上一次招来大批番邦流寇，布局之人必然有其脉络。
　　再一细想，崇熙能猜到之事，崇武必定早就查清，三王作乱背后谋者应该就是崇晖了。想来，崇武早知崇晖对他起了杀心，所以才会伙同乔贵妃下毒，与其把命悬在崇晖手中，不如先下手为强，取了崇晖性命后再取而代之。
　　见崇熙沉默不语，崇晖淡淡地说：“君王枕畔岂容他人酣睡，这句古理但凡出自帝王家都该懂得。”
　　崇熙抱拳，微躬身，听不出心情，只道：“臣弟懂了，臣弟谢皇上信任。”
　　见崇熙终于首肯，崇晖似是放下了心中大石，重托有了交待，人也松落了许多，他转眼望向皇城那灯火通明的不夜市。可惜，他被困在了这座皇宫中太久了，再没有人可以陪他在此一览皇城繁华美景了。可崇晖身后崇熙看着那一派繁华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一种被埋葬许久的心情渐渐苏醒。
　　那日见面后不久，崇晖就病重卧榻不起，仁太妃身体也每况愈下，崇熙知道是乔贵妃受崇武之命派人下毒，所以他只能暗中命人为仁太妃施针，让毒不至于蔓至七经八脉中。
　　此事一直僵持在那，似是所有人都在屏息等一个重要时刻，直到乔贵妃身边侍婢前来七王府传讯，仁太妃病情急转直下，传崇熙进宫侍疾时，崇熙才知这个重要时刻终于来到。
　　崇熙看了眼窗外的骤雨，兴许一些重要时刻总需要一些见证，比如这场数日未停的暴雨。
　　“该来的终归会来，谁也逃不掉。”崇熙对王芷宁道。
　　王芷宁知道崇熙所指为何，道：“宫中凶险，王爷多加小心。”
　　此时胭脂拉住了崇熙，担心问到：“王爷，若是今夜不成会如何？”
　　崇熙言语间尽是云淡风轻，拂着胭脂脸颊，想要多看她一眼。
　　“不过就是些成王败寇之事，无妨。”
　　胭脂心中一怔，兹事体大，她自然知道，她也知道崇熙从来不惧死，只不过是知道若是自己死了，仁太妃必然活不了，为了保住仁太妃性命这才在崇武淫威下憋屈活着，若真能随心而为，他早就想与崇武一较高下，哪怕失了性命。
　　“胭儿，于我而言，这些年宫外不比宫中安全，”说着，崇熙看向王芷宁，“其他事宜还请芷宁多加费心了。”
　　王芷宁微微欠了个身，道：“王爷请放心。”
　　崇熙缓缓再次凝视着胭脂，给了她一个无比美好的笑容，放下了手，转身看向对九易说：“走吧！我们入宫去。”
　　话落，九易就紧随崇熙在宫中来人的“陪同”下入宫了。胭脂看着崇熙的背影，此去凶多吉少。崇武势力庞大，早就容不下崇熙，如今再加上崇祺，更是不会放过他了。
　　胭脂深吸一口气，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减弱趋势，她转身向王芷宁欠了欠身，道：“宁姐姐，胭儿退下了。”
　　王芷宁打量着胭脂，她看着胭脂神情改变，便知她心中也已暗下决定，毕竟对她来说天底下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要比崇熙更加重要。
　　王芷宁点头道：“今夜雨大，胭儿，万事小心。”
　　胭脂怔了怔，微微颔首，退出了房间。
　　待胭脂离开后，王芷宁看向身边丫鬟，道：“速去通知秋月白进宫保护王爷。”
　　丫鬟抱拳道：“是，门主。”说完，丫鬟便朝门口走去，可是还未跨出门槛却又被王芷宁唤住，丫鬟不解转头看向王芷宁问，“门主还有何吩咐？”
　　王芷宁沉思片刻，轻叹一声道：“再告诉夜知寒，今夜也许胭脂会去他那，让他务必要护胭脂完全。”
　　丫鬟愣了愣，然后再次抱拳道：“是。”
　　话落，丫鬟闪身出门，纵使崇武派重兵看守七王府，她也能轻而易举在雨夜中逃出王府，而王芷宁则独自站在厅中看着窗外落雨，心想也许过了这个雨夜，所有人都将走上与此前截然不同的一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