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天上羽

102、斯年已逝

　　打那之后秦斯年在地牢受尽了酷刑，白衣落下红血伤痕累累，崇武再未来看过他一眼，许是不屑，许是不想，但终归所有的情分在那一日消耗殆尽。
　　崇武虽然没来，问之倒是来过几次，看着昔日谪仙般的人如今浑身无一处好地，不禁惋惜道：“你说你这是何苦？王爷如此看重于你，你为何要背叛王爷？”
　　秦斯年蜷缩在角落里，笑而不语，似乎自从被打入地牢后，秦斯年比以前更加爱笑了，只是那份笑容里蕴含了太多他人读不懂的心思。
　　撇开了那些面上的虚与委蛇，秦斯年可以忠于心中那块净土，让他即便深处地狱，也能笑得坦然。所以不管问之如何软硬兼施地盘问，秦斯年始终只字不答。见秦斯年心意已决，自己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问之便也是无奈离开了地牢。
　　得知秦斯年被捉拿后，王芷宁跪在了崇熙面前，道：“王爷，斯年是因我而陷入困境，我亲自带天煞门人去营救斯年。”
　　崇熙闭着眼睛，面上看不出情绪，但胭脂看着崇熙紧握着木轮车扶手的手在颤抖，想来崇熙此刻定是强忍内心的焦灼，他需要将所有事情全盘部署，但也一定要救出斯年。
　　良久，崇熙缓缓睁开了眼，凝视着王芷宁，问责之语此刻说出来于事无补，何况王芷宁已经悔恨交加，崇熙也不宜过多责怪。
　　“不用你去，我已让九易去通知月白营救斯年，这段时日皇城风声很紧，斯年落网崇武与崇祺必定想要以此为饵钓得更大的鱼，贸贸然营救只会再次中计，而且七王府现在已然在他们的监视范围内，不宜轻举妄动，所以，这段时日你要好生呆在府中。”
　　王芷宁看着崇熙，她以为自己此番连累了秦斯年，崇熙定会责怪自己，却没想到此时的崇熙依然冷静地就事论事，忽然能够理解为何南弦如此清高却会对崇熙赞许有加。
　　“你不怪我？”王芷宁问。
　　崇熙眸光有些复杂，道：“若是怪你就能救出斯年，我定会这么做，可如今怪你也是于事无补。只是，芷宁，”崇熙略微停顿了一下，“皇城水深你从小便知，当年漠城你一时冲动与南弦错过便是多年，如今事已至此我们同坐一条船，作为南弦的知己我自当好生看顾着你，但是我们走的每一步必须三思而行，皇城岁月你看到的是满目荒唐，却不知荒唐背后的如履薄冰。我相信云雾散尽会有晴天，可那不是现在，乌云笼罩中我们只能不立危墙之下，保身后方能静待时机。”
　　王芷宁明白了这些年来为何崇熙从一代侠王变成了荒唐王爷，也明白了崇熙心中尚有一方青天。
　　“我懂了，今后定当按王爷所说规行矩步，看好天煞门，不再给王爷惹出事端。”
　　崇熙露出欣慰的笑容，王芷宁却继续问到：“那斯年他……”
　　崇熙那抹笑容僵在了脸庞，接着化成一声叹息。虽说秋月白办事向来稳妥，可此番秦斯年落在了崇武手中，以崇武的暴戾与手段，曾经对秦斯年有多么深信不疑，当下对他定会有多么深恶痛绝。崇熙并不知道秋月白是否有把握救出秦斯年，但他知道秦斯年这回只是求仁得仁，自己也许这辈子都将欠了他。
　　的确，当秋月白用迷烟放倒了看守侍卫，夜行潜入地牢时，秦斯年刚刚受完酷刑，还被绑在地牢刑房的石柱上。秋月白打开刑房的大门缓缓走了进去，足下步履沉重，因为眼前的秦斯年双目被剜、双耳被割、舌头被断，就连十指指甲都被生生拔去，哪还有曾经天仙模样？
　　可崇武却偏偏留下了秦斯年一口气，让他在饱受一切锥心之痛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秋月白缓缓拉下了面罩，见到秦斯年如此模样，他满眼伤悲，但是秋月白知道此刻无论自己说什么秦斯年也都再也听不见了，而秦斯年的心中之语也再无法说出口。
　　秋月白伸出颤抖的手缓缓放在了秦斯年的脸颊上，最初秦斯年像只受惊小猫浑身颤抖，可是嗅到了秋月白手心独有的香味后才缓缓放下心来，欲语无言，欲哭无泪，却反倒让他露出了一个沾染血污的纯净笑容，秋月白知道这是秦斯年在求自己给他一个解脱。
　　秋月白下不去手，秦斯年是他从小一同长大的至交好友，可他又深知秦斯年命不久矣，如今每一刻都在备受折磨。终于，秋月白艰难下定决心紧咬嘴唇，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划过了秦斯年胸前，匕首上淬了剧毒，剧毒遇血加速发作，让死亡可以来得快一些，也让秦斯年可以少受一些痛苦。
　　看着秦斯年嘴角依旧挂着笑容，然而就此不复醒，秋月白心中痛苦万分。但在流过泪后，秋月白还是再次蒙上面罩离开了地牢，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还有太多人要守，失去秦斯年的悲伤永不会止，可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秋月白离开地牢后径直来到了树林，黑夜中的树林里，胭脂推着崇熙逆着月光缓缓走来，树林上方寒鸦悲鸣，秋月白见到崇熙立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属下见过王爷。”
　　崇熙抬了抬手道：“起来吧！”秋月白站起身来，崇熙看着秋月白独自一人来此，知道秦斯年再也不会出现了，身后的胭脂已经流下了眼泪，崇熙强忍住悲伤，“何以斯年会丧命？”
　　崇熙身后的胭脂也很想知道答案，眼神急切地看着秋月白。
　　秋月白道：“禀王爷，斯年自知身份败露才会孤注一掷，这样既能独自担下所有罪责，也不会有人怀疑到王爷身上。”
　　崇熙长叹一口气道：“斯年向来聪明，此次若非崇祺釜底抽薪，斯年也不会露出马脚最终丧命。”
　　“斯年以死隐下了所有线索，崇武与崇祺这步棋即使再高也只能到此为止，并未猜忌到王爷身上。”
　　崇熙冷笑道：“自从本王受伤后，崇武与崇祺对本王的猜忌就不曾少过，这些年他们费尽心思来打探本王是否真的残废，也是煞费苦心了。”崇熙长叹一口气，“月白，务必好生安葬了斯年，其他事宜本王自有主张，斯年这个仇本王一定会向崇武和崇祺讨回来。”
　　秋月白抱拳道：“属下遵命。”
　　崇熙凝视着秋月白，眼睛里流露出关切之情，道：“现下崇武与崇祺认为是天煞门将斯年安插在他们身边，必定大肆围剿天煞门，芷宁这段时日不宜露面，天煞门的事你要多上心，万事小心，切记低调行事。”
　　秋月白应道：“多谢王爷关心，若无他事，属下告退了。”
　　崇熙点点头，秋月白纵身一跃离开了树林，胭脂也推着缓缓向林外走去，眼泪未干，声音还带着哽咽，边走边问：“王爷，斯年真的死了吗？”
　　崇熙落下一声叹息，抬头看着夜空那轮冷月，这些年来唯一可慰心安之人或许只有胭脂了。秦斯年看上去温文尔雅、谦恭有礼，对胭脂也是极尽呵护，但是崇熙深知秦斯年将所有心思都藏于心中，从不宣之于众。他让所有人见到自己的好与善，却把恨与恶深埋于心，所以即便他恨崇武入骨，却能留在他身边多年而不被发现。然而，越是如此越是令人心疼，秦斯年之死刺痛了崇熙内心深处。
　　崇熙道：“当年本王落难，斯年自愿潜伏至崇武身边为本王打听消息，却不想终究还是被崇武发现，有去无回。”
　　胭脂神伤，还记得曾经在王府初见秦斯年误以为他是女子，其后王府岁月中，秦斯年如一名温柔兄长，时时帮助着胭脂，却没想到那日秦斯年自请潜伏崇武身边，一别便是永远，如今更是阴阳两隔。
　　崇熙回头看了眼胭脂，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也不要神伤了，以后我们的路还会很难走。”
　　胭脂却笃定说到：“无论多难走，胭脂都会陪王爷走下去。”
　　翌日清晨，巡牢士兵发现秦斯年死于牢中，火速禀报至五王府。
　　“禀报王爷，方才地牢来报，秦斯年在狱中暴毙而亡。”家奴向崇熙禀报道。
　　崇武本伸手欲端茶杯，听到此话，手在空中顿了顿，可依然去端茶杯，然而此时崇武气息已乱，指尖颤抖。虽说触到了茶杯却未端起，而是沉默过后将茶杯打翻在地，瞬间书房响起了碎裂声。
　　“他为何会死？本王未让他死，他如何敢死？！”
　　见崇武暴怒，士兵吓得跪到地上，浑身颤抖，崇武起身问到：“说！他是如何死的？”
　　士兵战战兢兢回道：“回禀王爷，是中毒而亡。”
　　“中毒？”
　　崇武十指抠进肉中，沉思道：“看来秦斯年背后那人要出现了。”
　　崇武闭上了双眼，心想秦斯年背后那人就是那人让秦斯年连命都不要潜伏在自己身边的始作俑者，秦斯年正是为了那人不惜一次又一次出卖如此看重他的自己。如此背叛，让他岂能不恨？
　　想到此，崇武蓦地睁开双眼，怒道：“将秦斯年的尸身悬于西城墙示众！”
　　话音一落，坐在一旁的崇祺大惊，忙道：“五哥，此事不妥……”
　　可是话刚出口，却对上了问之别有深意的眼神，他也未继续说下去，再看看崇武此刻神情，除了悲愤之外，略微有伤。崇武不再多言，只是走出了书房，崇祺站起身，喊住了问之，问到：“方才何以不让本王说下去？”
　　问之知道崇祺定会问自己，抱拳回道：“六王爷，王爷一生高傲，极少有重视之人，可是这些年来王爷却是极其看中斯年的，这您是知道的。”崇祺点头，问之抬头看着崇武离去方向，幽幽道，“斯年背叛，最为痛心之人莫过于王爷，然而他却藏下所有心痛只待斯年回头，奈何斯年执迷不悟，宁死都不愿说出背后之人，也不愿回到王爷身边，万分悲痛下，王爷才会那般对斯年。”
　　崇祺陷入了沉思，一心想要抓住那个在皇城兴风作浪之人，却并未深想，崇武脾性他最清楚不过，这些年来崇武如此看重秦斯年也是出乎他意料的，也许，崇武难得几分真心其中一分便是给了斯年，以至于这些年对斯年视如知己般，只是没想到如今秦斯年如此背叛崇武。
　　崇武将秦斯年尸身悬挂于城墙示众，引来百姓围观，很快便传遍了皇城。
　　崇熙与胭脂怒极，秋月白与苏子木更是，所以明知是崇武所设陷阱，他们二人夜里还是去了西城门，当日无法救秦斯年出险境已是让他们自责一生，现下怎能忍心让秦斯年受此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