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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天色还未转亮,那条黑色线虫又从北面森林蹿了出来。凌风吹动草地,让地面看上去仿佛波光粼粼的巨大绿色湖泊。

      凌晨小镇像座沉静的空堡,张家大院落在镇子极北、贴近田野的空地上。狐狸的视力黑暗中极佳。它小心翼翼跳上房檐,口里叼着颗不知名药草,扫着瓦片发出沙沙声。

      狐狸动作轻巧迅速,从房檐跳进院内,将药草放在张祖母的窗台上,正准备原路返回,墙角处一只黑色大狗猛地扑了出来,像是静候多时一般将它压在地上,张着尖嘴狂吠。几间房内传来嘈杂声响,还伴着女人的惊呼和小孩的哭闹。

      胡凌来张家院子少说有十来次,从不知道这里还养了狗,自然少了警戒心。此时缓过神来,压着它的蠢狗便遭了殃。

      厢房木门开了又关,张家小子只裹了件单薄白色外衣,在务农家庭里显得尤其突兀。手里握着一柄锄头急冲冲跑出来,嘴里叫骂道:“该死的小畜生,让你再来偷东西!”

      这人胡凌有些印象,是张祖母的长孙。小伙子在这片儿出了名的精神能干,早早讨了老婆生了娃娃,再过些年怕是会成为家里的顶梁柱。

      胡凌在大狗身上甩了个定身咒,从它身子底下钻出来,又被赶来的大个子人类堵在墙角。那人踢了静止不动的看门犬一脚骂道:“没用的东西!看我收拾完狐狸就拿你炖肉!”

      大狗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叫声倒在地面,还是僵直着身子动弹不得。这画面不知怎么刺了男人的眼,扬起锄头朝狗砸去。黑暗中那条大狗身体里迸溅出的液体看不出颜色,沾在男人洁白的外衣上看起来只是发暗,没有多余色彩。

      狐狸背对墙角浑身毛发炸起,弓着脊柱发出不怎么慑人的嘶吼。

      黑暗中也有光,男人洒在地面的影子是暗的重叠,渐渐逼近角落那只看上去甚至算可爱的毛团子。

      银色锄头尖端沾了些黑,胡凌知道那是看家犬身体里的东西。那人想用同样的方法破开自己的皮肤。不在意它们不属于同一物种,在他看来全无差别,可以肆意混合在一起。

      它紧盯着像是受了什么迫害的男人,那人带着些狐狸无法理解的亢奋,眉眼紧缩嘴巴夸张的扯开,愤怒又愉悦。嘴里说着脏词配合对待小婴儿的矫情语调让胡凌心里一阵阵犯恶心,恨不得一口咬断他的脖子,又嫌脏了自己的嘴。

      精怪没有攻击人类的选择,除非被逼到绝境。它深知一旦伤害了张家小子,那些除妖师罗盘一转掐掐手指便能循着味道找到它,骂一声“伤人的畜生“夺走它百年修为,再用最简单的方法夺取性命。

      在他们眼里似乎生命只有一种,那就是人命。

      胡凌若是只普通狐狸,想必难逃此劫。它趁男人靠近猛地跳起,借力跳上肩膀,甩动尾巴勾住男人的脸奋力跳上房顶。后坐力让失去视野的男人站不稳,脚底打滑往前踉跄两步摔在墙角。等那狐狸不知所踪时才后知后觉的跳脚怒骂。

      距收到林想书信已经过了小半个月。临行前他惦记着绿锦蛇说的母鸡,觉着两只山兔子大概不足补偿损失,便去山顶选了棵珍贵药草。

      长出一茬割掉,又能接着长。和母鸡一回事儿,还不用喂食。

      张老太太向来脾气好,家里丢了鸡也不吆喝,静静等它送东西来,有时候还会在院子外面的石桌上留些林子里采的红色浆果。不知留给谁的,但它偷偷尝过,是真甜。

      现在家里养了狗,这狗虽说刚没,但总归是说明了态度。

      胡凌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它一直以为这事儿自己做得不算坏,一来一往心里总觉得有了些牵绊。山上看见野鸡也捏个咒送过去,再偷偷去看老太太的反应。

      太阳从东面山坡爬上来,破顶露了些光。小狐狸偏离走过千百次的折返线在草地上奔跑。终于赶在傍晚前赶到近城郊外。

      曲都城是到达东运岸南端交通口运角的必经地,东运岸的经济中心之一。胡凌出发前便和山里妖精打听了情况,据说曲都城西郊狼妖聚集,无论如何也要太阳下山之前混进城门。不然等到夜里狼群觅食,怕是难逃一劫。

      侧门看守宽松,混在车轮下若是角度得当进城轻而易举。但石壁上的阵型胡凌百十年前曾见过一次,深知只有除妖师镇守才能维持。

      人类密集之处不乏妖物。自古以来狐狸精都偏属于亲近人类的妖精,大多分布在城乡镇所边界,受其他妖怪排挤。

      胡凌心里焦急却没有办法,围着侧门转了两圈又跑去正门。

      天色渐黑,身后空洞的黑夜里埋藏了不知多少危机。胡凌挑了一棵大树,爬上树枝躲进叶里藏身,只愿自己运气足够好,能撑过这一晚。

      曲都城内夜里短,街巷直到凌晨依旧热闹非凡不见歇息。花客旅人在那亮堂屋里分不清昼夜,迷了时间,轻松忘记只要抬抬头就能看到大片无边黑雾。

      卖卤味点心的小贩端着大托盘,盘子两端穿着根宽布条,布条套在脖子上,两手松开收银两也不会手忙脚乱。他们穿梭在人声嘈杂的地方,挤着满脸笑容凑近玩乐的公子哥儿,一般都能卖出些东西。有时候碰上运气好,大手一挥连点心带托盘一齐买下,在桌上放颗足够一家几口生活个把月的碎银子,更是要点头哈腰感谢那爷八辈祖宗。

      醉春楼是曲都城最大的酒楼之一。白日里文人雅客喜欢那视野高景色美的楼外楼,点一壶茶再要两盘点心,就着茶水喝到下午。挥手招呼店小二来,不看菜单就能报出当时节的名菜。晚上则是三五结群到醉春楼听曲儿,几杯清酒下肚便换了副模样。

      二楼雅间门口堵着几位姑娘,被赶来招呼的嫲嫲挤开,随手招了近处的莺儿来,嘱咐道:“你去院里叫上小鹊、蕴宁二人,一起过来招呼着,我先进去给公子打点餐食。快一点,可别磨蹭。”

      雅间视角好。沿街窗户向外看开往行人、招客姑娘,混着见怪不怪的路人和小贩叫卖声,将对面闭了门的门面映得出金色倒影,像是天上下来的天水沸腾。内窗正对着大厅戏台子,戏里戏外同样的热闹。

      靠内窗的年轻公子没点酒水不要热茶,叫身边小厮将沸水冰水混在一起,端着杯子一饮而尽。

      “真没想到城主会来我们这种小地方,后厨已经安排上了,您稍等片刻先吃些水果点心。”嫲嫲一进屋子便大呼小叫,吊着嗓子吆喝,脸上带着那公子带来小厮都看清楚的阿谀,招呼身后一串侍女端着大小盘碟走进来。

      “嫲嫲不必费心。”年轻公子天青色长衫,外拢一层淡色薄纱,挥动衣袖仿佛仙子下凡,眉眼带着些自然弧度,任谁看了都难免不产生些亲近感。

      “少爷此行只为会友,占个雅间求僻静。”小厮默默数点心盘数,心里小算盘打得响,恨不得把这不请自来的都赶出房去。

      “这您放心,保证没人敢来打扰。”嫲嫲客套几句走个场子,见客人无意言语便退了出去,招呼管家在门口关心,没一会被他桌客人喊走。

      “公子,张大侠真会来吗?”小厮凑近两步询问道。

      “不知道。”年轻公子正认真看戏,话不知过没过脑子:“来就来了,不来就不来。”

      “那您为何……”专程绕路跑来曲都城?

      曲都城与目的地方向相反,小厮百思不得其解。

      “宝盒。”男人轻声唤道。

      “公子?”

      “我想吃鱼了。”

      隔着一层坚实铁门,城内城外仿佛两个世界。

      狐狸被两只体型大它两倍的灰狼追赶,拼了命的朝城门跑去。身子在泥潭里滚了半圈,蓬松的毛发都沾上了泥水,在风中被吹成绺,随着奔跑节奏往脸上甩。往眼睛上糊。

      它终于看到那堵隔着刺眼夜光的城门,耳边风声阵阵,胡凌顾不得考虑阵法强度,闭着眼睛撞上墙门,又被阵型弹回几十米外的草丛里。

      “哪里来的妖物!”城门后传来的低沉怒吼辨不清方向,但哪怕几乎神志不清,胡凌也能由此得知这位除妖师功力深厚。

      两只狼妖这才意识到那只狡猾的狐狸意欲为何,只可惜为时已晚。

      “区区狼妖竟然敢强闯城门,不知好歹!”男人一身黑色劲装,深色斗篷随风掀起弧度,从城墙内一跃而出,在空中拔出腰间佩剑朝狼妖的方向冲了过去。小狐狸顺着草丛往墙边爬,贴着城门角小心翼翼挪动,浑身脱力却不得不强撑精神。

      距离城门不到百米的墙角下有个半凹形土坑,像是老鼠或者黄鼠狼之类的动物刨出的洞穴。胡凌顺着土坑往里钻,一身泥水又沾了墙根下干燥的泥沙,此时已经脏得像一颗泥球。奄奄一息的倒在另一侧出口,若不是呼吸尚存勉强能辨别胸口起伏,怕是会被打扫的奴仆当作被咬死的野狗扔出去。

      它不知昏睡了多久,再睁眼时天色尚且发暗,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还躺在昨晚那洞口一动未动。狐狸听力极好,耳边杂音不断,想也是碰巧进了城门,命不该绝。

      胡凌撑起身子甩了甩半干的灰土,大半干燥结块粘在身上,还有些湿冷的泥沙混在毛发里贴着皮肤。

      脚步声渐近,这个点会起来的多半是小工。它跳上房梁环视一周,姑且确认这是一家客栈,昨晚待的地儿就在花园石山后面的暗角。

      得先找个安静的地方歇歇。胡凌顺着客栈格局跳进前院,轻手轻脚跑上二楼,找了间没人的空房钻了进去。从床上叼了块枕巾拽进床底给自己找了块净土,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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