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很快,我们 ...
-
很快,我们家第一次涌入了一批批入侵者。
你父母要将你的遗物尽数收走,尽管我已经提前将你的衣物、皮鞋、剃须刀……所有能藏的都已藏好,却还是被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搬家公司的人一一翻出。
我坐在客厅角落的地下,屈膝抽了一支又一支烟,麻木地审视着这场冰冷且看起来与我无关的搬家。
确实,他们小心翼翼,没有动用我的任何一样东西,仅仅是将你的物件挪走而已,就像大学毕业,大家都要打包自己的东西彻底离开学校那样理所当然。在搬运工的眼里,当时的我或许在思考如何寻找下一个室友之类的更切合实际的东西。
客厅里除了一阵阵的透明胶带的咝拉声,就是分不清的不知是谁的脚步声,阳光从小阳台的窗玻璃外透进来,细微尘粒不屑又傲慢地飞扬,嘲笑被物质所困的人类。
“嘿,别难过了,这个季节虽然不太好招室友,但仔细找找还是会有的。\"那个小哥戴着鸭舌帽,朝我露出一口白牙。
他们的工作即将收尾,我趁乱抽走了一些你的东西。曾经那些明目张胆被随意扔在桌上的书本,那些等待丢进洗衣机里散乱在沙发上的衣物,所有那些我不曾好好拿起端详过一次的物件,现在,我都得像一个小偷一样,在自己家里偷取回忆里最珍贵的东西。
仿佛他们不是入侵者,他们有权利夺走一切那些从未在他们身边待过的东西。
仿佛我才是入室的盗贼,惶惶不安地搜寻那些陪伴我三年五年十年之久的最微不足道的宝物。
苹果mp3,确认找到。
中学时我们写给彼此的信。遗失。
你的蓝色咖啡杯,确认找到。
驼色羊毛衫,确认找到。
……
当他们终于撤离,大门砰然关上。我立刻收起所有的麻木,跪在垃圾桶前,企图寻找剩余的你的痕迹,像沙漠中缺水数周的旅人那样,发疯般地渴求。
你的大书桌没有了。台灯没有了。我们一起在香港买的灰外套和运动鞋也没有了。还好,我在垃圾桶里找到了别的。
几张你的废草稿纸——上面还有你为一家艺术博物馆画的草图。我把它们展开,用手压平,夹到你的书里。
冰箱里你买回来的几罐可乐——本来是为了庆祝我接到那个大项目而准备的,没人陪我喝了,它们将永远过期。
还有垃圾桶里你倒掉的一些橡皮屑、铅笔屑,窗台上你养的绿萝和栀子花,你没撕完的日历……谢天谢地,你的父母不屑于要这些东西。它们光明正大地属于我。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收集好这些碎钻一样的东西。或许是因为过去,我超前消费了太多太多那时并不觉得昂贵的东西,以至于现在,我不得不在最细碎平常的物件里,去挖掘那些能让我赖以生存下去的回忆。
我将所有的吻、拥抱、情话都提前耗尽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会再那样肆无忌惮。
大慈恩寺里,我绝不会拉着你的手逛完整座寺院。
洱海边的小酒馆,我绝不会把头靠在你肩上一整个下午。
南浔古镇的长巷里,我绝不会搂紧你,在来自天南地北的驴友面前和你接吻。
那个周末,我也绝不会一整天都和你耗在床上。
有人说,每个人一生所能吃的饭、走的路、享受的东西,都有固定的量。
假如那时我能克制。我想,时间一定也会温柔对待你我,会将所有的心动散布到我们人生的不同阶段。
50岁再牵手一整天,60岁再肆无忌惮地接吻,有何不何?
我们原本,会变成两个快乐的老头的。
是我过于放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