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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当病魔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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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病魔在你身上初现端倪的时候,却正是我意气风发之时。
那天,我在餐桌上兴奋地和你聊着我要和一场大型艺术活动合作的事。我当时多蠢啊,没有意识到你开始越来越憔悴。我那时不知,所有的诀别都已在暗中设下埋伏。
2011年9月25日,他们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上海筹备节目,当听到你不太好的消息后,我撂下了一切,去见你。
我见到了病危通知单,可是,我一点都不信。
9月30日的下午,你明明气色不错,还在翻着那本你未读完的《时间简史》。
你告诉我们所有人:“我们看到的从很远星系来的光是在几百万年之前发出的,在我们看到的最远的物体的情况下,光是在80亿年前发出的。这样当我们看宇宙时,我们是在看它的过去。”
我喂了你一大口鸡汤,你继续温柔地笑着说,“星星很珍贵。”
接着,又指着书上那句话给我们看——“无论命运有多坏,人总应有所作为,有生命就有希望。”
我们频频点头,你的家人也在旁边和你聊着未来,我有一瞬间的错觉,我在想,是不是我看错了,或许,你就快要好了。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或许你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那句话并不是在指你自己,而是在指我们——余下的,活着的人。
你希望我们幸福。而我那时,全然没有察觉。
吃过晚饭,你躺在床上休息,没有闭眼,望着天花板出神,似乎在思考什么,我不敢打扰你,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你。看了好久好久,才发现你的瞳仁不再转动。
我发疯似的把护士喊来,所有人都围在小小的病床旁,护士拿着一支开着的手电筒直射你的瞳仁,反复地拿开、照射、拿开、照射。
你的瞳仁不再缩小了,一动不动。
她拿起胸前的手表,冰冷地对所有人说,“死亡时间,19点57分。”
我跪在床边纵声大哭,也没有人想知道为什么只是身为“室友”的我会比任何人哭得惨烈。
没有人在意。
没有人知道我爱你。
很快,他们叫来了殡仪馆的人,父母为你换上了一套干净整洁的黑色西装。你看,你还是那么帅气。
他们把白布盖在你的身上,在所有人都混乱不堪痛哭流涕的时候,我躬下身子把手从白布底下伸进去,那是我最后一次牵你的手。
那么的冰凉,并开始僵硬。
他们像打包物件一样开始包裹你,放上单薄的架子。电梯里,所有人都站着,可是只有你,好好的一个人,却横躺在地上。
我和他们争吵,我跪下,接着又趴下,紧紧地抱住你,想要离你近一些,他们却说,“非家属人员,就到这里为止吧。”
我看着你被运上车,他们竟然像搬运货物一样把你放在最后一排。
他们上了车,车开远了,我追着车跑,却怎么也追不上,这辈子都追不上了。
几天后的火化仪式,所有人都站在火化炉大约二十米外的地方,送你最后一程。我再一次见到了你,你还是穿着那套黑西装。那是我们刚毕业的时候,我送你的礼物。
沉闷的一声,你被推了进去,就像被这世界永远地丢弃一样,再出来的时候,是一盒尚存温度的骨灰。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身体的每一部分。那些我曾经爱抚过的脊梁、吻过的薄唇,你的每一根骨节,你的脚趾、你的发丝,那些我们曾严丝密合互相缠绕占有的情欲,统统都被塞进了那么小的盒子里。
是魔术吧。是上帝的魔术。你一定逃跑了。哪有人可以凭空消失变成灰的?
我整日恍惚,我似乎做了好多场梦,我总是在我们家隐约看到你的身影,我打自己的脸,我竟然在幻想你的死去,你明明就还好好地活着不是吗。
我分不清日夜,分不清生死。我尖叫,我沉默,我暴躁,我呆滞。我心如死灰,我对一切劝言置若罔闻。
你让我的灵魂,一夜枯死。
你如同抽离了我每一根神经,并将它们和我所有的细胞、骨血,一起丢进搅拌机里混合,切碎、碾压、断裂,我不再完整,你也不再完整。
不要大雪了,把它还给冬季吧,也不要亿万年的星星了,全都倒进海里,整个世界我都不想要了。
我只想要你回来。
收到下葬的确切日子后,我才像突然惊醒的梦中人。我每天每天地去你家门口敲门,我向你父母坦言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在你父母面前跪下,祈求他们能给我留一点点骨灰,哪怕只有一克。
你父亲朝我大喊,“滚。”
但第五天,你母亲还是悄悄给了我——那被装在小小的玻璃瓶里的,只有一克的你。
我去找了首饰工匠,在你送我的高音谱号吊坠里注入了那一克的骨灰,挂在了脖子上。
世界开始变得很轻,只有一克;
世界开始变得很小,足够我捧在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