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岁时来见你》深浅呐

5、第 5 章 有时候听见

　　有时候听见邻居开门的声音，我总会误以为那是你，也许下一秒你就会转开门，擦擦汗或是掸掸身上的雪，说你回来了。

　　然后我会看着你走进厨房，把刚刚在楼下超市买的番茄、油麦菜洗干净，再把牛肉腌好。

　　我们会一如既往地嚼着米饭，看着晚间新闻，依旧为换台或是洗碗之类的事而拌嘴，我依旧被你数落今天也不够用心找工作，而床的右侧我会为深夜还在工作的你空着，等你换上睡衣，和我相拥而睡。

　　所有的时光好像都还停留在那里。

　　夜晚，当我关掉电视，你在图纸上写写画画的沙沙声就变得格外清晰，我什么都不做，就趴在书桌旁，给你削着铅笔，以节省你夜晚工作的时间，这样，临睡前的吻，或许会多五分钟。

　　星期六的午后，你也会按时午休，起来后会做两杯柠檬苏打水，我们站在小阳台上，看着不远处十字路口不停切换的红绿灯，漫无目的地聊天。比如，昨晚的冬瓜汤你多放了一点盐，比如，我又丢了一只袜子，再比如，什么时候抽空去更改一张旧银行卡的电话号码。

　　我会和你说，有时候我有些厌烦这种琐碎又普通的日子。

　　想一想，从一开始就毫不惊奇地来到这个世界，成为一个普通人，做所有普通人都会做的事，考试、工作、相爱、老去。这个看起来无趣的普通人生的轨迹，一直压抑着我内心所有的冒险和冲动精神。

　　其实，我曾为我的同志身份骄傲过不止一次。早年，我一度认为这种身份等同于自由，不必成家立业，也没有法律的束缚。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

　　直到我发现，我们和普通夫妻没有什么两样。会为堵塞的下水道头疼，会抱怨每一种肉类的突然涨价，会为购物节没有抢到满减的日用品而吐槽对方。

　　“我总以为，两个男人在一起之后，会和那些结婚的异性恋不同。”

　　当我发现我买的土豆发青长芽，而家里冰箱已经没有其他蔬菜，不得不点外卖的时候，我总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对所有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恋人来说，爱情到最后不过都是柴米油盐。这无关性别。”你抚摸着我发旋附近的头发，用一种类似老者的教诲语气回答我。

　　而你也清楚地知道，我对你的任何话语从来都没有抵抗力，你的观点，总能纠正我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你像一个引导者，一个知己，很多时候，这种角色会超越恋人的身份，为我那些曾经浪荡散漫的行为做扫路人。

　　那天晚上之后，我开始稍稍收敛起我那飘忽在各种音乐酒吧上方的不安分的心，开始关心房价，关心物价，关心怎么清理洗衣机，关心水煮肉片的做法。

　　我那时没有说出来的是，我已下定决心，在和你漫长的余生里，我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合格的家庭煮夫，尽量不给你添多余的麻烦。

　　当我的收藏夹里已经累计收藏了78道菜的时候，当我终于学会独自完成水煮肉片的时候，我发现，我永远没有把它端到餐桌上，收获你夸奖的机会了。

　　我只能重复又重复地煮着白粥、鸡汤，提着保温盒，穿过长长的溢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进入到你的病房，听你含糊不清的话语，小心翼翼地把一勺勺的流食吹凉，送到你的嘴边。

　　你的父母会照旧谢谢我——这个无处不关心你的，最好的“室友”。

　　我们都沉默不语。而我们也都心知肚明。

　　仔细想想，爱这件事，是多么的奇妙。

　　有人退缩，从此擦肩错过，有人坦白，于是相拥而泣；有人一辈子都不得一个爱人，有人却纠缠在好几份不同的感情里。

　　还有人，明明已将对方揉进彼此的生命里，却只能在众人面前戴上面具，不置一词，无法说起彼此之间，哪怕一丝一毫的心动。

　　而我当时能表露的，仅仅是将所有的一切，都藏在你嘴边的一勺汤里。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