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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夏日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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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午后暴雨如注。雨水粗暴地冲刷着写字楼的厚玻璃。世界浸泡在水里。
我的工作现在很稳定,在一家广告音乐制作工作室,作曲、录音、作曲、录音。
无趣。
我站起来,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盯着楼下出神。一个男人没有带伞,把外套高高举在头顶,从马路中间冲到对面的便利店里。一辆自行车倒在了雨水里,没有人管它。
那是大二的暑假。我们整日在家乡——那个人口不到百万的南方小镇,漫无目的地游荡。
同学聚会结束后,你载着我,上坡,下坡,过桥,过人行隧道。
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如子弹般率先袭击了我的后背,我一只手拿着一易拉罐的啤酒,一手抱紧你的腰肢。
“去前面避避雨吧。”你艰难地转头朝我大声喊,刘海湿透,贴在额间。
“不要。你继续骑。”雨水成股流下,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我说得不大声,你听得很真切。
过了一个弯。你停下。把我拉下了车。你把自行车扔到一旁,它就这样倒在路边,被雨水无情地敲打。
“说说吧。”你看着我。
我仰起头,迎着这场疯狂的暴雨大口大口地咽下啤酒。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泪水,哪些是雨水,哪些是酒水。
它们都一样的酸涩,能够掩盖和冲刷这世间一切虚伪的笑,也冲刷着一切自以为满不在意的感情。
“我爸妈离婚了。”我又闷干净最后一口,把空空的易拉罐用力捏紧到变形,奋力扔到了马路中间。
“他们说。我是大人了。”
没有一个人愿意提“抚养”这个词。我上大学了,他们不需要抚养。他们无所谓。
泪水和酒的涩味混合在一起,从嘴角直抵内心,告诉我,去吧,去撕开那层纸,我就是恨着一些东西,我缺失着一些东西,我疯狂地想要一些东西。
而你,将是我唯一可以剖开心想要贴紧的人。
所有曾经那些我对你的害羞与胆战心惊,所有那些在触碰之时便旋即收回的我的目光、你的目光,所有后来的拥抱、牵手,我不想点到即止,我不想要再被掩埋。
我想知道,我想确认,我不是一无是处。我还有你。我也只有你。
而你也恰如其分地将我看穿了。
五楼。你的家里。空荡荡的房间里。我们第一次坦诚以待,我们想试试看。
我恐惧、紧绷,却又狂喜,渴望。我厌恶被人抛弃的感觉,但当你在我颈间摩挲之时,我再一次确认,我的骨骼,我的血液,我的心脏,我的整个身体,都还在被接纳。我愿意完全属于你。
我身上的每一处神经不停地被你疯狂撩拨,那种很快就要涌上心尖的快感使我意乱情迷。
那年夏天。南方城市的旧马路。午后来得凶猛走得也快的暴雨。空空的啤酒易拉罐。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楼下出来叫卖老冰棍的阿婆。榕树间狂躁不安的蝉鸣。我的唇。你的手。我的呻吟。你的汗水。我们散落在地的白T恤。
我们心照不宣地将这段关系上升到了另一个阶段。
母亲给我打来了一个电话。我站在窗前,从那段回忆里挣脱出来,犹豫了很久,在铃声结束前的最后几秒,我接通了。
“婚礼在下周六,来吗?”她改嫁了,她的声音平静且带着些试探。
“再说吧。”我垂在大腿旁的手,插进了裤兜里。
“一个人住这么久了。没试试再找一个男朋友?”她又问。
我的手心沁了些汗,沉默不语。挂了。
下班后,地铁轰隆隆地开来,车门打开,素不相识的白领们撞来撞去,雨伞的水滴落在人们的鞋面、脚尖,不停有人撞向我,我也撞向别人,在短暂的十几秒里,都毫无尊严地挤进潮湿的车厢里。
我微微低头,笑着朝被我踩到的人说抱歉。从口袋里掏出了耳机线,开始播放音乐,将世界隔绝在外。
我看起来是那样的正常,可是天知道,我需要花多大的勇气才能一直在人前摆出这副模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没有人知道。他擦肩而过的人是否经历过怎样痛苦的诀别。我也不知道,我是否擦肩而过哪一种不为人知的巨大的幸福。
在这个看似互相联结也互不相关的世界里,我们终将只能在自己的世界里观看自己的演出。
而我的世界,再也不会上演喜剧。
你给我的余生喂了慢性毒药,我不求解,也无法解。
你给我的回忆,便是毒药外头这一层薄薄的糖衣,入口即甜,抵心则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