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岁时来见你》深浅呐

3、第 3 章 《海上钢琴

　　《海上钢琴师》要在大陆重映了。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楼下便利店买早餐。我愣了好半天，收银员问我是不是付款出了什么问题。

　　我摆摆手说没有，又多买了一包纸巾，扫完码就拐出了便利店，靠在墙角，偷偷地红着眼。

　　那是我们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虽然是头埋在课桌下看完的。

　　我们第一次真正认识也是因为钢琴。

　　那天是周六，吃完晚饭你来学校看书，路过了食堂，听到琴声，走了进去。

　　食堂里有一个被废弃的舞台和被遗忘的钢琴，地上的油渍和空气中的饭菜香让人联系不起这里曾经有过一场场表演。你走在食堂湿滑的地上，就这样悄悄闯入我的世界。

　　晚上七八点，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钢琴正好被脏兮兮的垂下来的幕布挡住，我在幕布后信手弹起《海上钢琴师》里1900遇见那个女孩时弹奏的曲子。

　　我还在练习中，弹得很磕碜，你就坐在舞台下的第一排默默听着，我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但我们的命运因为琴声从此交织在一起。

　　弹完后我没注意到你悄悄走上了舞台，站在钢琴旁说，“弹一首夜曲吧，我喜欢周杰伦的这首歌。”

　　我那时正好嘴部做了一个小手术，缝了几针，无法开口说话，我用手掀开下唇，给你看我的伤口，又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法说话，当然，也不会弹。

　　我看着你，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一个骨相很不错的少年，眉目清朗，身上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很多年后，我仍然很肯定，我一定是在见你第一眼的时候，就喜欢上你的。

　　你说那你就继续弹这首吧，其实这首也挺喜欢的。

　　后来开学了，发现彼此是同班同学，我坐在角落，又不说话，你才一直没注意到我。我伤口好了以后，每天都有一箩筐的话缠着你。

　　我那时候很担心，你会不会因为我和初次见面时形象不太一样而疏远我。

　　我问过你这个问题，你每次都说不会。我也每次都不信，你那时候多好啊，成绩数一数二，样貌也数一数二，怎么就偏偏和我在一起了呢。

　　你找来《海上钢琴师》的资源，存在mp4里，喊我一起再看一遍。那个晚自习，我们断断续续花了一整个晚上才看完。

　　你最后说的是，“这样的电影，希望有机会可以去电影院里好好感受啊。”

　　同居后的日子里，我们也常常用投影仪看这部电影，但总是差了点什么。因为你的小心愿还没有完成。

　　我还记得，有一次看电视，里面在说西方建筑，你说，“你看这个建筑黑一道白一道的，挺像你弹的钢琴，等以后，买架钢琴吧。”

　　我努努嘴说算了，房子这么小，而且搬家来搬家去的，买什么钢琴呢。没有那个闲钱。

　　“你看这些年，你都荒废成什么样了。我还指望着有一天，我们在国外结婚了，婚礼上你要给我弹奏一曲呢。”

　　“啊？”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一把把我揽过去，用你还没刮净胡子的下巴蹭我的脸。

　　“不想吗？不想吗？”

　　“想！”我双脚腾地而起，圈住了你的大腿，双手搂着脖子，你托着我的臀部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兴奋得像个孩子。

　　后来，你就彻底病倒了，我们花了大笔的费用，你说如果没有病倒，就可以买架钢琴了。

　　我说我不要那个东西了。你在病床上擦着我的泪说一定要，那是我们感情的一种见证。

　　现在我手里攒了一些钱，却迟迟不愿买钢琴。我也早就忘了初见你时的那首曲子该怎么弹。

　　仅剩的，也就是脖子上这一条高音谱号形状的吊坠。它贴着我的肌肤，仔细摸摸，能感受到余温。

　　我把电影的开售信息设置了提醒，关了手机，迈着步子去上班。

　　人群和车辆来来往往，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交错，一如命运的路口，谁都要经历无数的擦肩而过，谁也逃不开生老病死。

　　但至少现在的我，无比贪恋生命，我贪婪地想要追随你的一切，我学会了和你一样的打领带方式，会和你一样在早上7点30分刮好胡子，在晚上10点30分喝完热牛奶。

　　我吃你吃过的每家饭馆，看你看过的风景，我要完成你未完成的心愿。

　　20年恍然一梦，1900回来了，我最近也一直在说服自己——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回来呢？

　　葬礼上，你妈妈分明对你妹妹说，你只是去远行了，你瞒着所有人，去周游世界了，那是你很久以来的心愿。

　　我那时不信，可时间久了，我越来越信了，我总觉得，也许有个老头会在我80岁的某一天，拄着拐杖砰砰地敲着我的门，用沧桑的声音说，

　　“简繁，我旅行回来了，快帮我提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