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岁时来见你》深浅呐

12、第 12 章 护工倚在门

　　护工倚在门边，看我慢慢挪着步子，在屋子里“左右忙活”——在她眼里，我一点都算不上忙。

　　从洗手间走到客厅，几米的距离，拄着拐杖也要耗上几分钟。我说，这些事，一定要我来做。

　　她罢手，在门口飞快地按着手机聊着天，她很年轻，让我想到大学时，我和你躲在被子里聊天也是这样，捧着个手机，笑得没完没了。

　　我躬下身子，最后一次把琴身擦干净，抹布上的水随着手的抖动滴落了一片。我把衣柜里的衣服都套上了防尘袋，有点够不着架子，折腾了半小时。

　　给鱼缸里的鱼换了水，送给了邻居。把你的鞋子收进了鞋柜里，过去几十年，我一直把它放在门垫上。绿萝的几片枯叶也摘干净了。白窗帘扎起，让早秋的风能吹一些进来。把你的蓝色咖啡杯，你的书，统统收进盒子里，不需要他们了。

　　“我要去住院了。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这是最后的告别了。

　　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我像孩童一样兴奋又担忧。那些松弛的皮肤，凹陷的双眼，灰白的发，无一不在提醒我，我就快要见到你了。

　　希望你不要嫌弃，毕竟现在的我是个80岁的老头，而你依旧是28岁风华正茂的模样。

　　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屋子，便把门轻轻地关上了。我知道，我关掉了我的今生。

　　输液瓶滴滴答答地从细软管中流入血管。让我又想起那个暴雨的午后，那是我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缠绵悱恻。

　　世间情动，大概都起源于最细微简单的某一刻。你不言，我不语，却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最独特的时间点里，我们想要彼此属于对方。无需说起喜欢你的理由，无需有其他顾虑。

　　不喜欢一个人或许有太多理由，但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可以没有理由。

　　我戴着表，每天不厌其烦地问护士，“今天是几号？”

　　当然没有人会同意让我安乐死。所以，对我来说，死亡，也是个技术活。

　　8月底，我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我越来越担心。我宁愿迟来，也不要早到。我真的很怕你会生气。

　　我努力地输液、治疗，我想撑到9.30这一天，这样，我可以更快地找到你。

　　多少次，你在梦里现身，我都说，我一定会如约而至。这几十年来，我在世间的吐息无一不是为了这一刻。

　　不知道昏过去几次。9月中旬的时候，我已然分不清现实与否，我看到玫瑰一丛丛地在床头盛开，我看到月亮浮在输液瓶里，我看到你款款而来。

　　930,930,930……这个数字在我头脑中挥之不去，我已经记不清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只感觉冥冥之中，它在拽着我往前，再往前一点，再多呼吸一点。

　　记不清是哪一天的夜晚了。所有那些噬骨的痛苦似乎都已消散，周围似乎仍有说话声却像是被屏障阻挡，渐渐地像蚊子声那样细微。日光灯晃来晃去，突然一片惨白，又一片漆黑。

　　这一生的回忆似乎都坍缩成了一个深处的点。快速又清晰地旋转着。

　　我看到那天在学校里，你绕过脏脏的幕布，从台下拾阶而上。
　　我看到你载着我上坡下坡，在雨中穿行。
　　我看到下初雪的时候，我们在小阳台上一起伸手接了一抔雪。
　　我看到我们在饭桌旁。在床上。在商场。在人行道上。在黑夜。在夏末。我看你在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或许很快，你将不止存在于我的梦里了。

　　这些年，我一直努力搜刮着你给我留下的温柔，你看，按照约定，我很乖地活到了80岁。我已经做得很好啦。

　　我来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