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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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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久到我开始怀疑很多事情的真实性。
我怀疑中学时遇到的那个少年早已远离故土,或许正在地球上的某一处安然念完了硕士、博士,娶了个漂亮的妻子,还有一双可爱的儿女。所有那些怦然心动不过是一种错觉。
有时候还会怀疑衣柜里你的衣物——它们被我穿得多处磨损,它们来自哪里?我为什么会有一些从来不是我风格的衣物,驼色,白色,米色,这些冷淡的颜色曾经从来都不属于我。
我怀疑这十年来,我不过是一个可怜的独居者,五楼阳台没有为我亮起的灯,转开门以后,门垫上从来只有我一个人的鞋,无论是冬天的,还是夏天的,它们码数相同。
我怀疑所有的耳鬓厮磨,怀疑每一个一起起床的日子,怀疑仍旧存在于厨房的双人份的餐具,怀疑冰箱门上稀稀落落已经发黄褪色的便笺,上面还留着很多年前,你的字迹。
这样的怀疑让我觉得过去的人生似乎没有什么临界点,时间从来没有分为两半。
只要一恍惚,我会很容易地以为,我一如从前,顺利地长大,顺利地毕业,然后独居,有着一份普通的工作,一到周末就混迹于各种酒吧、音乐节,自由散漫,默默无闻,了此一生。
而午夜梦回时,又清醒地提示着我,我似乎总是在世界的不同角落里找寻什么。在荒原的一棵枯树旁,在旋转的星斗之下,在海洋最南面的崖径,我有时纵身跃下,有时匍匐在地,想抓住一些虚无的回音,却什么都没有。
除了开始的那几年在梦境深处见过你之外,之后的黑夜里,我是被你彻底遗忘在冰窖里的人。不可见,不可听,不可闻,不可得。
42岁,我收到了那家书店一股脑寄来的几十封信。还有一封道歉信,大意是说,书店经营不下去了,“一直寄到80岁”的要求他们没有办法再满足余先生,只好一次性全寄给了我。
我一封封地拆开,无一例外,都是那句话。
我辞掉了工作,我决定去流浪。
或许会死在路上,但我一丁点儿都不在乎。
行李只有一个小双肩包。里面是压缩食品、一件换洗内衣、各种证件、手机、充电宝和挂在我脖子上的一克的你。
从北京开往乌鲁木齐的火车上,我站在车厢连接处的吸烟区,望着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沉下一枚红日,烟吸了一根又一根。
进藏的路上我没搭到车,和几个旅游在国道旁搭帐篷凑合睡了一整晚,清晨,羚羊的蹄声将我们唤醒。
在大理,有个抽着烟的短发女人想要和我一夜情,我说我有了丈夫。“死同性恋。” 她便这样骂我。
淡季的南浔古镇,和来自天南地北的人在街头巷尾纵声高歌,问地上的麻雀,它的家在哪里。
635天里,高烧2次,证件丢过3次,摔破膝盖8次,钱每两个月花光一次,已经不记得在哪家民宿为谁干过多少天的活了。
最后,我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回到了家。
我刮干净下巴上的胡子,像刮干净过去所有值得和不值得的尘尘土土一样。我以为,轰轰烈烈的仪式感之后,我们可以给彼此一个交待,我可以正式地和过去告别。
可当我拾起临走前忘记收进去的你的外套时,我用力地嗅着,把头深深地埋进去,直直趴下躺倒在我们的双人床上喃喃自语。
“你还在。你还在。你还在家等着我。”
没什么好放下的,因为你从来不曾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