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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娘 这是一个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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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九日夜奔驰,竟在两日之内赶回了衍日山。
回来那天,冬日的阳光竟是出人意料的灿烂,而熟悉的地方,十数天不归,已是枯枝凄凄,满山萧索。
真正的瑾苍正紧贴云九的胸口,随着她飞掠的脚步轻轻的触到她的肌肤,像是顽皮的孩子向父母提醒自己的存在。这段时日的相处已让云九熟悉了那股清凉的寒气,她却愈发感到惶恐,似乎身边环绕着一层无法看透的白雾,诉说着古老的秘密。
三娘没有告诉云九更多,只是在她离开的前一天行了云家秘传近千载的血祭仪式,把瑾苍玉护的神圣使命交付到她的血液里;而关于那玉的一切……或许是来不及说吧。
玉养人,人养玉。人都说玉石有灵性,吸取了所佩之人的灵气,便如烙上了专属的印记,从此人玉交融。可这块玉……随了云家女子近千年,却依然不暖,终年清冷。想到这里,云九略一皱眉,避开前方参差的枝桠,向木楼飞奔而去。
她心里总有一种感觉,有些什么事情隐藏在白雾中,等待她找到答案。
满山高大的林木衬显出前方那片木芙蓉显得突兀。枯萎的叶仄仄的蜷缩起来,失掉了水分,也摆脱了曾经痛苦的回忆。
云九不惊讶。苏灿该是知道破阵的法门的,纵不是三娘亲口告知,那曾经日夜缱绻的情谊之下他也笃定探得了不少云家人的小秘密。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聪慧把戏被三娘当做日常的消遣,就着情郎的笑容娓娓道来,却在十多年后成为自伤的利器。
这世间多的是讽刺。若因果报应来的及时,兴许不会那么痛,但时间有的是耐性,它可以慢慢的攒,攒到最后才展示出让人失笑的麻木结局。
越过那片木芙蓉时云九遇到了阻碍。她发现那阵和先前的不太一样,似乎多了几重变化,有了些许改动。身为云家人的她自然能够安然通行,而这结果又给了她一线希望——能易阵的莫过三娘。
一直到木楼前,云九都没有再经历失望,她似乎已经劝说自己相信那个素白衣衫的女子仍在楼内等她,淡然的坐着,长时间的盯着某处,花白的发披散,缠绞在穿堂而过的风中。
而下一刻,那仅剩的一丝希冀被迎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止不住的颤抖与心惊。
那一片水红色的血痕,水红色,那么淡,在灿烂的阳光下却如金箔般刺目,慢慢的延伸到台阶上,蜿蜒的拐进厅堂。三娘的血是那种颜色,她记得。当初血祭的仪式需要两个人的血自小臂处交流,她还玩笑的说那像歃血为盟,漫不经心的数着天上的星,却忘了深究三娘眼中的隐藏的痛与倦。
云九怔了片刻,疯了似的冲进去,顺着那水红色的蛇奔向三娘,奔向前任玉护,奔向她的母亲。
然而当她看到时,却定在了门边,双膝发软。门外的血都是干枯的痕迹,明显是数天以前的,而那榻边积聚的却是一汪淡红的鲜血,反射出点点微光,三娘平躺在竹塌上,一把银质匕首埋入前胸,血水汣就流出,染透了一半衣衫,而另一半则仍旧白衣胜雪,不染纤尘,形成诡异的对比。
三娘,三娘……娘!她努力蠕动双唇,却发不出声音。她想呼喊,哪怕是今生唯一一次啊!
从前娘不喜欢听她叫娘,而云九自己也随兴不羁,散漫淡漠,所以她总是随着过去长辈和情人对她的称呼唤她。现在想来,这对活着的她是种折磨吧,一遍遍的同时温习美好与伤痛,一次次的看清看透过去与现在……
四十年前的她如云九一般年轻,却有着外婆的爽朗、豪放和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少了一分落寞和疲惫;也是常出衍日山,去江湖上闯荡,不为名利,只为了解时事,熟悉当下黑白两道的大人物,替母亲搜集信息,陪伴她日复一日等待风主的召唤,期待能够带着瑾苍回归故里。一切都很安然平和,直到三娘遇见俊逸风流的苏灿。相属的两颗心如此年轻,充满了活力,放射出耀眼的光芒,聪慧如她便是妻子的绝佳人选,潇洒多智也是他的魅力所在,本是才子佳人,天生绝配,却没能守到最后。
是他负了她。殷家的小姐一心相许,才色也佳,更重要的是,殷家在江南的名声能助苏庄扫除劲敌,独霸一方,身为苏家少主的他怎能放弃如此美好姻缘?而她,便只有黯然返回衍日山,瞒下了腹中的骨肉,三年不曾踏出芙蓉阵。
再见之时,已是物是人非,往事随风。娘亲已逝,她只有将家中稚儿留与雨叔照顾,仍旧一人闯荡,掩住心上的伤口,担起云家人的责任。哪知天意弄人,他们再次相遇。苏灿是如何悔恨如何愧疚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了她的身份——瑾苍玉护。也许苏灿曾经懊恼,后悔没有早知道这层关系,那么他也不必做个负心人了,但这些云九都无从得知,她知道苏灿在聚集了相当的实力后,还是选择拿三娘来做药引,促成他宏图霸业的最后良方。于是,这便是结果:时间和人心嘲弄了芸芸众生,爱与恨在流逝的生命面前轻如浮沉。
这是一个骄傲的女子,在死的时候仍要维持自己的尊严,以一个体面的姿态迎接那一缕灭焰断烛的幽风。饰有珠玉的云家祖传匕首直直的没入胸腔,没有他人索命的挣扎与慌乱,而更像是自尽时的决绝和释然。
但是云九来不及思考这些,她只看到床榻边最后一滴蜇眼的水红色浅浅淡淡的悬在那边,再汇不成一粒完整的珠玉,只凝成了一个淡淡的弧度。
花犹如此,人何以堪?死了,便是解脱罢。
连脸上的泪都忘了拭,云九怔怔的望着安然而逝的她,突然想起了楼外那片萎顿的木芙蓉。
血尽而死,心枯而亡——那个惨淡的情景在以后冗长的岁月中总是侵入她的梦,与记忆中的少数几个人共同瓜分她残存的温良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