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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木楼 再看一眼, ...

  •   云九慢慢蜷起身子,倚着门坐着,想起小时候。她本来不是个纵容脆弱情绪的人,也许是那种水红色太刺眼,此刻竟有些恍惚。
      倏然一梦,这楼里便只留一人。还是遮掩住那些悲切或讪笑的脸吧,生命的终点的确可以如此悄无声息的避过任何人。毕竟一切都已经消散,一切都已不同,一切依旧继续。淡金色的阳光被雕花的窗棂割碎了,跳跃而喧闹的洒了一地。她默默的望着,突然有些烦躁,颊边的泪还是冷的,未曾干过。
      三娘还在睡着,很倦,她不能容忍周遭浮动的明媚。所以云九猛地站起来,赌气似的拉紧所有帘幕,青色衣摆带起一片灰尘,飞舞在凉凉的光线中。冬日的太阳没有温度,只是冷淡的静默无语,望着这个眼神怨恨的女子,也望尽楼中的离合。
      只是,一匹纱帘如何遮挡得住?她愣在窗边,抬起手,掬起一捧白光。终还是不能,她突然抑制不住的抽噎起来,就像小时候跌倒之后一样。
      她轻轻的哭泣,继而嚎啕大哭,断断续续的念着,对那个逝去的人再抱怨一次。
      “娘,我不再叫你三娘了……那,那是你的不好的回忆,我以前很残忍,我敲碎了你伤口的痂。娘,我走的时候你念着他,我回来了你却已经走了。你,你终还是念着他!可他又做了什么?他爱你如何?相爱又如何?都抵不过一个位子来的重要,都抵不过命定的劫,什么都抵不过,抵不过……爱又有什么用?你把那伤口留给我了,你让我行了血祭,我成了玉护。我是云家世传的玉护,可我宁愿做个没名字的平凡女子啊……娘你知道吗?我和他七年了,约定七年了,可是我们现在的立场如此对立,你说我要怎样?我是选他还是护玉……你说,你告诉我啊……”
      开始,她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边哭边自责,伏在窗边,蒙了双眼;然后她开始控诉那个在血缘上无法抹杀的父亲。
      最后她开始想起他。那张苍白俊逸的脸,没有表情的脸,稍显瘦削的脸,永远的一袭黑衣,冰封的表情,冷漠的心。初始、约定、赴约、相见……并不算爱,两个同样不相信永恒和温情的人彼此取暖,无关风月。但是够了——相同的冷漠和孤独不能暖心却足够相依。
      “娘,我没有告诉你。七年前我回家的时候你曾问我有何心事,我没有告诉你,我遇到一个那么相似的人。我心颤。娘,你知道吗?那个人与我太相似,我心颤……”她压低声音,喃喃的低语:“娘,我不爱他,我不愿爱上一个人,我会害怕。但是我依赖他,因为他像我。我每年都去赴约,我们有约定。这次我遇到他,他在寻找瑾苍。”顿了顿,她突然笑了,笑的放肆:“他在寻找瑾苍。娘,真像,是不是?苏灿和你不也一样?”她支起身子,青色的衣袖沾染了水红色的血祭,绽放出清淡的花朵。俯身靠近那双阖上的眼,她睁大眼睛,想要把什么东西刻进骨子里。
      过了半晌,她颓然坐下,别过脸去,不再朝榻上看一眼。“我知道。我是云家人。”
      她出了神,久久不语,却感觉瑾苍有些异样。它变得温暖了,甚至有些灼热。云九从暗袋里掏出那块玉璧,摊开掌心,阳光下,白里含青的玉质,颜色温润,纹理细腻,似乎有什么在其中流动,待要看个仔细又没了任何不妥。
      望了半晌,她颓然一笑:“你终于还是有些感情的吧。可惜她已经死了,也许不久之后我也会死去。瑾苍,是我云家人注定的么?”纱帘被风掀起,阳光终于还是照了进来,哪怕如此清冷。瑾苍又回复了原先的温度。云九小心的撕下一片染血的白色衣袂,与瑾苍一同放入贴身暗袋。也许这是最后的礼赠吧,如此相护——纵使有些讽刺。
      衍日山的风缠绕在枝头,像是一声叹息。
      “我知道。我是云家人。”这句话伴了她一生,也绊了她一生。

      木楼里,纱帘被银钩扣起,夜也慢慢降临。云九穿过一个个房间,只是寻找,却不知道寻找什么。
      但她一直走着,一遍一遍,手里攥紧三娘的遗书——一张素笺和一个锦囊。应该还有更多,会有更多!她又开始赌气,故意在腐旧的楼板上踏出清音,风一样刮过每一个角落。
      回到木楼的时候,她的怒气格外胜。那些熟悉的一草一木总是牵出她的无名火。在外飘荡,她会沉静会淡漠会嘲讽会杀人,却没有一丝怨怒。那是些热衷营生的普通人,或阴毒或善良或高傲或张扬,她看的分明,所以冷眼旁观。木楼不一样。木楼有雨叔,虽然她应该叫他舅公,他会做木头玩具哄她;木楼有三醉芙蓉,她可以讨厌那些明媚的色彩,在黄昏时分闹脾气的打落一地深粉的花瓣;木楼还有三娘,永远一袭白衣,花发飞扬,笑容牵扯出沉沉的无奈和悲凉。
      在外,她会想起木楼。很思念也很矛盾,不愿回来又盼着归期。因为瑾苍,她有些惶然。那是云家人需要世代相传,浴血守护的东西,她知道,却又只知道这些。总是走到哪一步,三娘便说到哪一点。血祭,她是行仪式的当天才知道;三娘血的颜色,她也是当天才亲见。
      水红色,为什么是水红色。那么淡,甚至泛着白。还有很多事情都隐在雾中,娘,你为何不说?
      她现在才开始逐渐了解玉护这个词的担待。那天月夜,当她在小臂内侧切上月牙型的伤口时,当娘的血与她的交融,滴落在瑾苍上时,她还是那般漫不经心的数着星星。其实在那个时候,如果她专心,她会发现瑾苍的异样,同刚刚一样,变得温暖灼热;如果她专心,她也会捕捉到三娘的落寞与无奈,她在躲避着她的眼神——即使她根本没有看她的母亲。
      转过一个房间的时候,她看到地上伏着当时雨叔传来的信。雨“传”星,一个“传”字,带出了这么多不测。但是这就是事情,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娘看到这个“错”字,便了解了雨叔的意图,按着他的策略把那方如青石般沉重的命运生生的转移到她的怀中。
      谁也不能责备另外的人,只能默默承受,这样的无奈与黯然对每个人而言都是熟悉的,在这世上,它们太过普遍和也太过频繁。

      她没有再找到什么特别的物件。除了自己的一堆粗劣的玩具、外婆的一个盒子、几件娘的素白衣衫和诗稿、那把祖传的匕首,还有雨叔遗落的一把锉刀。仅有的三个亲人再加一个她,他们都留了一小段音符在这栋木楼里,清淡而悠远,有时甚至听不分明。
      她用娘的一件白衣裹了那些零碎的物品,打了个包袱,拎在手里竟那么轻飘,没什么重量。她又有些想笑,回忆和时光都是那么破碎和廉价。
      索性跃到窗格上,又是斜斜一倚,染了尘埃的衣袖安静的垂着,手中没了把玩的叶子,只多了那个盈盈一握的小白包裹。
      木楼前那片空旷浮满了她儿时的所有回忆。那些曾经鲜明的情绪——或快乐或不快乐——都被时间刷的发白,仅剩下美好和怀念,哪怕是跌倒时的疼痛、挨骂时的不服气、受委屈后的倔强、习武研阵的辛劳。小时候的她十分调皮,雨叔都被缠的头疼;而娘虽然终日忧郁,很少说话,但望着她的眼里会流露出一抹慈爱和宠溺;外婆已经去世了,却在雨叔的回忆和叙述中长存,也在她的脑海中刻下不浅的印记……现在想来,很美好。真的,她的嘴角就快浮上一丝笑意了。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自己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这样想着,她哑然失笑。神色一凛,硬生生卡住了短暂的放松,把游离的思绪逼回监牢里,她努力让自己回复成为冷漠、无忌的云九。
      可她不能克制更多。脑子里浮现出萧言的脸,在木楼,她破天荒的开始想念他,想念那带给她安全感的冷漠和淡然。
      初次见面,他正在吹箫。一袭黑衣,剑眉微蹙,立在一座孤城边的树林里。而彼时的云九经历了那些变故,过早的看清了运数和使命的羁绊,辨别出了箫声中如此相似的无奈与凄然。于是她静默的赔了他大半夜,在最后一首曲子结束后,淡淡的说出“不要允许自己太孤独”的话。
      后来的许多年,待她看过他的手段和冷漠之后,她很庆幸自己在那个时间遇上他。她们相遇,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也在她疲惫颓然的时候。他们在对方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也定下了每年相会的约定。七年了,在每年初冬的那个夜晚,千里迢迢,只为寻取一份相似的冷清。也许可以相依吧,也许足够取暖吧,他们……

      回过神时,夜渐深了,风声四起,寒气凝霜。再看一眼,发现这里已经没有牵挂。
      不如离去。
      她放了一把火,看着木楼隐入呛人的烟烬中,心下有一种没了退路的慌乱,又夹了一丝赌气似的决绝。是的,她又闹了小脾气,在木楼的最后一夜,她终于还是坚持做了一回没有姓名的平凡女子。
      她把那叠诗稿和娘的素笺也一并投了进去。看到极旺的火势,她没有透露任何情绪,只呆站了一会,转身离去。没用轻功,她一步步走出了芙蓉阵,熟稔的迈出破阵的正确步子,随后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夜色里。

      在火光和烟尘里,有一段埋葬的殇情。那叠诗稿只有一首,反反复复,重重叠叠:
      蒲柳扬花薄絮飞,君怜妾意莫忘归
      此景甚好,宜游宜醉宜睡
      春水头尾,相知相守相随。

      那素笺上却只有一个字: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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